处罚的旨意是三天后下来的。不是圣旨，是李公公口头传达的——皇上口谕：二皇子行为不端，罚俸半年，禁足一月，闭门思过。就这些。没有降爵，没有削封，没有训斥，连个“下不为例”都没有。罚半年俸禄，对二皇子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禁足一个月，在府里待着照常吃喝玩乐，跟度假没什么区别。闭门思过，思什么过？思怎么做得更隐蔽、下次别被抓到？
苏璃听完李公公的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林昭能看见她的手——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李公公也看见了，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将军，皇上也有难处。二皇子毕竟是皇子，没有铁证，不能重罚。将军受委屈了。”
苏璃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叶子落尽了，只剩枝丫，像一只只干瘦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臣知道了。谢皇上恩典。”
李公公又叹了口气，告辞走了。周安送他出去，正厅里只剩下苏璃和林昭。
苏璃转过身，走回书房，坐下。她看着桌上那个空荡荡的木匣子，证据都呈上去了，换回来的不是公道，是罚俸半年。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在嘲笑自己。她想起那些年，她在北境拼死拼活，打了十年的仗，死了无数兄弟，流了无数血。她以为皇上是明君，会信她，会护她，会给她一个公道。可原来在皇上心里，她的命，比不上他儿子的脸面。
“阿璃。”林昭叫了一声。
苏璃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她不会哭。在朝堂上，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没事。”她说，声音很平静。
林昭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她有事。她只是不说。
苏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那天抓刺客留下的伤，结了痂，暗红色的，一道一道的。她摸了摸那些伤疤，不疼了，但看着还是刺眼。
“林昭。”她叫了一声。
林昭嗯了一声。
苏璃说：“你说，要是那天我们没发现那些刺客，我现在是不是已经死了？”
林昭的心揪了一下。“不会。我会保护你。”
苏璃看着他。“你怎么保护我？你只有一把弹弓。”
林昭想了想。“弹弓也能打死人。”
苏璃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弹弓打死人？你打死过吗？”
林昭摇摇头。“没有。但可以试试。”
苏璃笑得更厉害了。她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又哭又笑的，像个疯子。林昭看着她，心里酸酸的。他伸出手，帮她擦掉脸上的泪。她的脸很烫，像发烧一样。
“阿璃。”他叫了一声。
苏璃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林昭，你说得对。我们靠自己。”
林昭点点头。“嗯。靠自己。”
苏璃说：“不靠皇上，不靠朝廷，不靠任何人。只靠自己。”
林昭又点点头。“好。”
苏璃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你就不怕？”
林昭问：“怕什么？”
苏璃说：“怕靠自己撑不住。”
林昭想了想。“撑不住就靠我。我种田养你。”
苏璃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你一个奉议郎，一年几十两俸禄，怎么养我？”
林昭想了想。“多种点地。多养几只兔子。多卖点钱。”
苏璃看着他，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好。你种地，我打仗。你养兔子，我杀敌人。你做饭，我吃饭。”
林昭笑了。“成交。”
两人坐在书房里，手牵着手，十指相扣。窗外，风停了，桂花树的枝丫一动不动。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有一道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金灿灿的。苏璃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
“林昭。”她的声音很轻。
林昭嗯了一声。
苏璃说：“以后，我们不要孩子。”
林昭愣了一下。“为什么？”
苏璃沉默了一会儿。“这个世道太脏了。我不想让孩子生下来，跟我们一样受气。”
林昭握紧了她的手。“那等世道干净了，再生。”
苏璃睁开眼，看着他。“什么时候干净？”
林昭想了想。“我们把它弄干净。”
苏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好。我们把它弄干净。”
两人坐在书房里，手牵着手，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风又吹起来了，枝丫摇摇晃晃的，像是在点头。天还是灰蒙蒙的，但那道阳光越来越亮，从一束变成一片，洒满了整个院子。
· 第14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