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了三天，出了直隶地界。官道两旁的景色从丘陵变成了平原，一望无际的黄土延伸到天边，连一棵树都看不见。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沙土和寒意，吹得车帘啪啪作响。苏璃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眉头微微皱着。她不喜欢平原，一望无际，没有遮挡，没有退路。打仗的时候，这种地形最危险，敌人从哪个方向来都看不见，等你看见了，已经晚了。
“林昭。”她叫了一声。
林昭正在看书，听见她叫，抬起头。“怎么了？”
苏璃说：“前面是什么地方？”
林昭放下书，探出头看了看。官道前方，隐约能看见一片树林，不大，稀稀拉拉的几棵树，像是被人随手种在那里的。他看了看舆图，又看了看那片树林。“过了那片林子，就是青州地界。青州往北，再走两天，就到北境了。”
苏璃看着那片树林，看了很久。“那片林子，容易藏人。”
林昭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那片树林，又看了看苏璃的脸。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昭能看见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了。她在担心，担心有人埋伏。二皇子虽然被禁足了，但他的母族还在，那些不甘心的人还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阿璃，你是说……”
苏璃打断他。“小心点没错。”
林昭点点头，把舆图收好，从座位下面拿出那把弹弓，塞进怀里。苏璃看着他塞弹弓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那个弹弓，能打几个人？”
林昭想了想。“一个。打完了装弹，再打下一个。”
苏璃笑了。“那你还是别打了。让灵墟卫来。”
林昭点点头。“好。”
马车继续往前走，离那片树林越来越近。风停了，树叶也不摇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苏璃的手握得更紧了，指节泛白。林昭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没有发抖。
“阿璃，别怕。”
苏璃看着他。“我不怕。我只是不想让你再受伤。”
林昭笑了。“不会的。这次我有弹弓。”
苏璃看着他，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你那弹弓，连只鸟都打不中。”
林昭愣了一下。“上次在京城，我打中了屋顶上的弩手。”
苏璃想了想。“那是蒙的。”
林昭笑了。“可能吧。”
马车驶进了树林。光线暗了下来，阳光被树叶挡住了，只有几缕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苏璃的鼻子动了一下，她闻到了。林昭也闻到了。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握紧了对方的手。
“停车。”苏璃的声音很轻，但很冷。
周安勒住马，马车停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鸟叫声——那鸟叫声不自然，像是被人模仿的。苏璃拔出剑，剑光在阴暗的树林里一闪，冷得像冰。林昭也掏出了弹弓，从地上捡了一颗石子，放在皮兜里。
“出来。”苏璃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片树林。
没有人动。树叶还是那些树叶，阳光还是那些阳光，鸟叫还是那些鸟叫。但林昭能感觉到，暗处有人在盯着他们。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扎得他后背发凉。
苏璃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林昭跟在她后面，也跳了下去。两人站在马车旁边，背靠着背，一个拿剑，一个拿弹弓。周安吓得腿都软了，蹲在车底下，瑟瑟发抖。
“再不出来，我放火烧了这片林子。”苏璃的声音更冷了。
树叶动了一下。一个人影从树后闪出来，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蒙着脸，手里拿着一把弯刀。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很快，树林里站满了黑衣人，黑压压的，把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苏璃数了数，至少三十个。
“二皇子的人？”她问。
为首的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三十个黑衣人同时冲上来，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苏璃的剑抬起来，正要迎上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百个黑衣人从马车后面冲出来，穿着黑色的劲装，腰悬短刀，背背长枪。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上一秒还在十丈之外，下一秒就已经到了眼前。刀光在树林里闪成一片，像是有人在天上放了一场烟花。惨叫声、刀剑碰撞声、骨头断裂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三十个黑衣人倒下了二十九个，只剩一个还站着。他被四个灵墟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陈平从队伍里走出来，走到苏璃面前，抱拳道：“将军，活捉一个，其余全部击毙。”
苏璃点点头。“审。”
陈平蹲下来，一把扯下那人的面巾。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他看着苏璃，眼睛里满是恐惧。
“谁派你来的？”陈平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陈平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他弯下腰，吐出一口酸水。“再问一遍，谁派你来的？”
那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二……二皇子的母族。国舅爷派我们来的。他说，杀了苏璃，赏银万两，封千户侯。”
陈平抬起头，看着苏璃。苏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昭能看见她的手——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泛白。她收了剑，转过身，上了车。
“林昭，你处理。”她的声音很冷。
林昭点点头。他走到那个活口面前，蹲下来，看着他。“你叫什么？”
那人看着他，不说话。林昭也不急，就那么蹲着，看着他。过了很久，那人终于开口了。“张……张虎。”
林昭点点头。“张虎，你回去告诉国舅爷，这次的事，我们记下了。下次，就不是死三十个人这么简单了。”
张虎愣住了。“你……你不杀我？”
林昭站起来，看着陈平。“放他走。”
陈平犹豫了一下。“侯爷，放他回去，他会通风报信——”
林昭打断他。“就是要他通风报信。让他回去告诉国舅爷，我们不是好惹的。”他看着张虎，“滚。”
张虎连滚带爬地跑了，消失在树林深处。林昭转过身，看着那些尸体，沉默了一会儿。
“陈平，把尸体烧了。把那个活口的供词写下来，连同这些人的身份证明，一起送回京城，交给皇上。一个字都不要多写。”
陈平点点头。“是。”
林昭上了车，关上车门。苏璃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林昭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发抖。
“阿璃，没事了。”
苏璃睁开眼，看着他。“林昭，你说，皇上会怎么处置？”
林昭想了想。“会震怒。会流放。会让他们翻不了身。”
苏璃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林昭笑了。“因为证据确凿。三十个杀手，一个活口，一份供词。国舅爷抵赖不了。皇上再不处置，就说不过去了。”
苏璃看着他，看了很久。“林昭，你刚才为什么放那个人走？”
林昭说：“让他回去报信。让那些人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下次动手之前，他们会掂量掂量。”
苏璃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倒是想得远。”
林昭笑了。“不是想得远。是想保护你。”
苏璃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傻子。”
林昭笑了。“可能吧。”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辘辘作响。阳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苏璃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 第21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