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草稿是第二天傍晚送到苏璃手上的。林昭没有亲自回来，他留在草原上指挥第一批救灾物资的发放，只派陈平带着那份厚厚的羊皮纸快马加鞭赶回镇北城。陈平浑身是雪，脸冻得发紫，但精神很好，把羊皮纸呈上来的时候，手还有些抖。“王爷，王夫说，这是他谈下来的条件。让您过目，没问题的话，他就正式签了。”
苏璃接过羊皮纸，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矿藏开采权、商队自由通行权、边界让步，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收益分成比例、商队的通行规则、矿场的运营方式，甚至连争议牧场的经纬度都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像一张精密的织网。她没有急着表态，把羊皮纸放在桌上，看着陈平。“王夫人呢？”陈平说：“还在草原上。第一批粮食和药品已经送到了，蛮族的老人和孩子吃了药，情况好了些。王夫说要等协议正式签了再回来。”
苏璃点了点头。“你辛苦了，先去休息。”陈平走后，她坐在书房里，又把那份协议看了一遍。每一条都合理，每一条都有利。北境能得到稳定的矿源和一条畅通无阻的商路，蛮族能得到粮食和药品，孩子们能学到生存的本事。账面上算，这笔买卖很划算。可她心里还是有一块地方不太踏实。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雪已经停了，但风还在刮，光秃秃的枣树枝丫在风中摇摇晃晃。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阿璃，养虎为患。你帮他们一次，他们记你一次。你帮他们一百次，他们就习惯了。等你帮不起了，他们就要翻脸。”她以前觉得父亲太谨慎了，现在自己站在这个位置上，才明白那种谨慎不是胆小，是见过太多人心反复之后的本能。蛮族真的会感恩吗？还是等缓过劲来，又拿起刀来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头，以后就停不下来了。
林昭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他浑身是土，脸被风吹得粗糙发红，但眼睛很亮。他走进书房，看见苏璃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羊皮纸协议，纸上写了几个批注，墨水还没干透。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看完了？有什么要改的？”苏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不怕他们以后反悔？”
林昭想了想。“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做。他们现在活不下去，我们帮他们，他们记着。过几年，他们缓过劲来了，可能会有人觉得当初的协议不公平。但那时候，他们的人在我们这里学手艺，他们的矿场里全是北境的工匠，他们的商路上跑的都是北境的商队。他们翻脸，就是翻自己翻不动的桌子。”
苏璃看着他。“你这是用利益绑住他们。”林昭点了点头。“对。用利益绑住他们，比用刀剑更有用。刀剑绑人，人总想挣脱。利益绑人，人舍不得挣脱。而且——”他顿了顿，“你不觉得，养虎为患的前提，是你一直把对方当虎养。你给他们粮食，给他们药，给他们学手艺的机会，他们就不是虎了。他们是邻居，是亲戚，是生意伙伴。谁会对邻居翻脸？谁会对亲戚动手？谁会对生意伙伴反悔？”
苏璃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份协议，手指在“矿藏开采权”那一行上轻轻划过。她抬起头，看着林昭。“好。你签吧。我同意了。”林昭笑了。“你不怕我签错了？”苏璃也笑了。“错了也没关系。我帮你兜着。”
林昭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阿璃，谢谢你的信任。”苏璃摇摇头。“不是信任，是相信。相信你比我看得远。”
窗外，风停了，灰蒙蒙的天空中露出一线淡淡的阳光，落在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像是给那些枯枝镀了一层薄薄的金。林念从外面跑进来，裹得圆滚滚的，小手里攥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糖葫芦，糖衣沾了一脸。她跑到苏璃面前，踮起脚，把那根糖葫芦举到她嘴边。“娘，吃。”苏璃低头咬了一小口，山楂酸得她眯起了眼。林念咯咯笑起来，又跑向林昭，踮起脚，把糖葫芦举到他面前。“爹也吃。”林昭蹲下来，也咬了一小口，酸得他眉头皱成一团。林念笑得更开心了，像捡到了什么宝贝。她转身跑出去，脚步声在院子里啪嗒啪嗒响，像春天里第一场雨打在新叶上。
苏璃收回目光，把羊皮纸折好。“你去签吧。早签早办。”林昭接过羊皮纸，正要出门，她又叫住他。“林昭。”他回过头。苏璃说：“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反了，你别拦我。我自己去谈。”林昭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到时候我陪你去。”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就是太会说话了。”林昭也笑了。“不是会说话，是真心的。”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里。林念正蹲在枣树下，拿一根小树枝戳着雪地里的一只甲虫。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念念，等雪化了，爹带你去草原上看牛羊。”林念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有很多牛羊吗？”林昭点点头。“很多。大的小的白的黑的都有。等你长大了，它们都是你的。”林念想了想，郑重地点头。“那念念要把它们都养得胖胖的。”林昭笑了。“好，都养得胖胖的。”
苏璃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不踏实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了地。她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拿起笔，在羊皮纸的最后补了一行字：“若蛮族履行协议满十年，北境将出资在草原上修建第一所学堂。”她放下笔，把羊皮纸晾干，折好。她知道，有些根已经扎下去了，正在慢慢往下延伸。
·第43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