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屋的门半掩着，透出里面一盏小油灯的光，昏黄而柔和，像是被人刻意调低了亮度。林昭推开门走进去时，先在门槛边停了一下，让眼睛适应那层暗光，然后才看见林念蜷在床铺内侧，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睡着已经有一阵子了，睫毛在油灯光里投下一道细细的阴影，在脸颊上形成一个模糊的弧。
他在床沿轻轻坐下来，没有开口。他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落在床前的空地上，把那些缝隙里的木纹照得分外清晰。林念的小拳头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边沿，像是在梦里还在攥着什么，那是一个需要被确认的姿势。
过了很久，林昭站起来，帮她把被角掖好。他转身走出侧屋，轻轻带上门。月光洒在门槛前的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带着睡意的小声音：“爹。”
他停下脚步，转身。林念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站在门槛边，赤着脚，怀里抱着那盆月光草。月光草在她的臂弯里泛着一层清冷的光，边缘微微发亮，像是还没从夜里完全醒来。她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像两枚还没被晨光触及的琥珀，正定定地看着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像是每一句都在确认是否还来得及：“爹要走吗？”林昭走回去，蹲下来，看着她。“嗯。明天一早。”林念低下头，抱紧怀里的花盆，没有说话。她的头发有些散乱，披在肩上，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像是用了全部力气才把下一句话说出口：“念念也去。”林昭说：“冰原太冷了。念念还小，等大一些再去。”
林念没有反驳。她抱着花盆站在原地，像是想了很久，然后松开一只手，把月光草的花盆放在门廊下的石板上，然后走回他面前。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腿。她的手圈得很紧。林昭感觉到她的小手在他衣摆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的脸埋在他腿上，隔了一会儿才发出一声很小的呜咽声，像是努力压住了，但没完全压住。他没有急着说话，也没有把她抱起来。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她抱着，等她慢慢地松开手。
过了很久，林念自己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痕，但没有哭出声。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脸：“那你要多久回来？”林昭蹲下来，捧着她的小脸，把她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可能一个月，也可能更久。但爹答应你，一定会回来。”他看着她，声音低而平稳：“等爹到了冰原深处，看到那里最亮的东西，给你摘回来当礼物。”林念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那如果是天上的星星呢？”林昭说：“那就摘星星。”
林念低头想了想，然后伸出小拇指。“拉钩。不许骗人。”林昭伸出手，小拇指勾住她的小拇指，月光下的两枚印记安静地叠在一起，像是用最轻的力留下的一道约定。“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两人同时念完了。林念把手指收回去，抱住月光草，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等待的理由。然后她走回门槛边，把花盆重新抱起来：“那念念替爹给月光草浇水。”她说完就转身走回屋里，脚步声轻轻地消失在门后。林昭站在门廊下，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槛的阴影里。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夜风穿过院子，吹动枣树最后几片尚未落尽的叶子。他听着那叶子在风中发出的沙沙声，等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朝主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