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四下寂然。
不单朱棣僵在原地,连隔壁三人也齐齐屏息。
朱元璋脸上写满难以置信,震惊毫不掩饰:
一代人……就够了?
还得非咱不可?!
咱真有这么大本事?
朱元璋挺直腰杆,转身望向同样愕然的刘伯温,声音沉稳:
“刘先生,依你看,咱真能扛起这副担子?”
这话一出,刘伯温后颈汗毛直竖,话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
“启禀陛下,苏先生既说行,那必定行得通!”
“臣信苏先生的眼光,半分不疑!”
听这滴水不漏的应答,朱元璋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心里直骂:老滑头!
“苏先生……您……您真不是逗我们玩?”
朱棣脑子发懵,舌头打结:
“父……不对,一代人干好不就得了?”
“怎么偏非得是陛下不可?!”
苏慕搁下空酒坛,顺手拎起桌上新坛,不紧不慢道:
“我几时拿正事开过玩笑?”
“这事本身不费劲,但前提是——非洪武帝不可;换谁都不灵。”
朱棣倒抽一口冷气,抢步上前斟酒,手都微微发颤:
“先生快教我!”
苏慕浅啜一口,抬手示意他稳住心神:
“解题之前,先讲一个关键——”
“国家的根基!”
“根基?”朱棣头一回听见这个词,满脸茫然。
“对,就是根基。”
苏慕语气平缓,徐徐道来:
“说白了,就是改不动、抢不走、丢不了的东西。”
“炎黄子孙刻在骨子里的傲气,华夏儿女拧成一股绳的向心力和归属感,这些,都是根基。”
“而每个朝代,也各有各的根基。”
他往墙边一倚,换了个更自在的姿势:
“宋朝的根基是钱粮,一旦财政崩塌,朝廷就摇摇欲坠,百姓也会彻底寒了心。”
“唐朝的根基是世家,江山靠门阀撑起来,封公拜相十有八九出自高门,没世家,哪来的李唐?”
“那么——大明的根基,你猜是什么?”
苏慕这一问,满屋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朱元璋眉峰紧蹙,粗糙的大手一遍遍搓着下巴上扎手的胡茬。
苦想许久,仍是一头雾水。
“刘先生……”
话还没出口,刘伯温已抢着应声:
“回陛下,若臣所料不差,大明的根基,正是——百姓!”
朱元璋反倒更糊涂了:
“此话怎讲?”
“陛下且稍候,容苏先生明示。”
刘伯温略一皱眉,坦荡直言:
“臣心中虽有些影子,却理不透、说不圆,不敢在苏先生面前班门弄斧……”
朱元璋目光一凛,见他故作玄虚的样子便心头火起,正要发作,隔壁忽传来一声叹气:
“学生愚钝,实在参不透……”
朱棣泄了气,干脆认栽,恭恭敬敬一拱手:
“请苏先生指点!”
苏慕揉了揉酸胀的肩,毫不绕弯:
“得国以正者,唯汉与明。”
“大明的根基,自然就在百姓身上。”
“布衣提三尺剑而取天下,不仗权势之威;为民除暴安良,无窥伺神器之私!”
“你细想——历朝逐鹿,可还有哪两朝,真正做到了这般堂堂正正?”
这话一落,隔壁的刘伯温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没再露怯。
等了片刻,见朱元璋没开口追问,他也懒得卖弄,只凝神往下听。
“呃……好像是……吧?”
朱棣被问住,窘得挠了挠后脑勺。
苏慕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在家真就一页书没翻过?”
“这么明白的事,还用‘好像’?”
“脑子长哪儿去了!”
朱棣涨红了脸,双手合十直作揖:
“苏先生,饶了我吧……”
“我这不是正一点点补课嘛!”
“您消消气,接着讲,我竖着耳朵听着呢!”
说完,又夹菜又斟酒,手脚麻利,殷勤备至。
“行了行了,一边儿去,晃得我眼晕!”
苏慕嫌烦,伸手一拨把他搡开,无奈再问:
“《秦王破阵乐》的典故,总该听过吧?”
“这个我懂!”
终于碰到熟的,朱棣忙不迭接话:
“当年大唐守军刚归降,庆功宴都摆上了,谁知乐声一起,《秦王破阵乐》刚奏了几句,在场将士全哭成了泪人,差点当场失控!”
“第二天消息传开,百姓自发请战,誓与大唐共存亡,硬是把大唐的气运又续了二十年!”
话音刚落,苏慕脸色松缓不少,补充道:
“不错。唐太宗李世民对大唐的感召力,前无古人,后亦难有来者——放眼整部史册,也找不出第二个。”
“从开国到落幕,始终如一,从未断绝。”
“哪怕晚唐时山河破碎、军心涣散,将士们一听这曲子,照样热血沸腾,重新披甲执锐。”
“真可谓——一人之名,贯穿大唐二百八十九年国运!”
朱棣若有所悟,点头道:
“嗯!太宗确实了得,毕竟是亲手斩兄、幽禁父亲、纳弟媳入宫的狠角色!”
苏慕:“……”
啪!
他抬手一记清脆响亮的脑瓜崩,直接拍在朱棣后脑勺上,又好气又好笑:
“你能不能有点人样?”
“我跟你闹着玩呢?”
朱棣抱着脑袋缩脖子,立马闭嘴,再不敢多嘴半个字。
苏慕按了按发胀的额角,彻底没脾气了:
“重塑脊梁的第一步,就是让洪武帝拥有唐太宗那样的民心感召力!”
“君王立世,首重姿态——态度,必须端得正!”
“可眼下,洪武帝还差得远,处处透着局促寒酸,全然没有一位开国君主该有的恢弘气魄!”
“太单薄了!”
朱元璋:“???”
朱标:“……”
刘伯温:“……”
隔壁密室静得吓人,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朱元璋一手死死抠住桌沿,另一只手按在胸口,太阳穴青筋暴起,突突直跳。
原以为苏慕今日讲的是慷慨激昂的治国宏论,怎么也轮不到自己挨批,这才放心让刘伯温一道来听讲。
谁料竟撞上这么一出!
有什么样的学生,就有什么样的先生!
咱招谁惹谁了?
一旁。
刘伯温眼皮猛地一跳,心头倏地一沉,仿佛踩进了泥潭——不妙的预感兜头罩下。
“陛……下……”
他压低声音,轻步上前,拱手作揖:
“臣突然记起,几桩琐务尚未理清。”
“不知陛下,能否准臣先行告……”
话还没落地,“退”字卡在喉咙里,朱元璋那道凌厉目光已劈了过来:
“既说是琐务,便不算紧要,刘先生且稳住心神。”
他脸色阴沉,眉峰紧拧,斩钉截铁下令:
“老大,去搬张案几进来。”
“你和刘先生,一个执笔纪要,一个剖解深意!”
“人都来了,谁也不许袖手旁观!”
“苏先生这番点拨,咱得听进耳朵里、刻进骨头里,万不可充耳不闻!”
话音刚落,
朱标连连点头,应声如鼓点,转身一溜小跑去张罗。
两人一起挨训,总好过一人独扛!
至少火力能分摊!
这些日子听下来,他早摸出门道了:
苏慕数落朱棣,朱元璋动怒,转头就训太子;
苏慕直指朱元璋,朱元璋更恼火,骂太子骂得更狠!
这道理,上哪儿讲去?
“刘先生可是觉得不便?”
“方便!方便极了!”
面对朱元璋不容商榷的诘问,刘伯温挤出的笑容比哭还僵硬:
“苏先生虚怀纳谏,陛下反躬自省,实乃黎庶之幸,社稷之光!”
“陛下英明!”
朱元璋闻言才收回目光,缓缓坐回原位。
不多时,
桌椅齐备,摆得端正。
朱标与刘伯温并肩而坐,各执一管笔,屏息凝神,活脱脱像两个刚入私塾、等着启蒙的蒙童。
“苏……苏先生,咱们陛下还不算有气魄?”
朱棣一脸茫然,彻底懵了:
“陛下驱逐胡虏、重光华夏,以乞丐出身,横扫六合、一统山河;又整肃纲纪,朝堂上下,血雨腥风……”
“这还不叫气魄?!”
朱棣虽与父亲关系冷淡,却从不掩藏对朱元璋的敬重。
小时候父亲忙于征战,顾不上照看儿子,连名字都是拖到七岁才定下,可这丝毫没动摇他在朱棣心中顶天立地的形象。
“你讲的这些,不是气魄,是手段!”
苏慕晃着酒杯,语气平缓却字字有力:
“若论雷霆手段,当世无人能越其项背。”
“但——远远不够!”
“想为炎黄子孙重挺脊梁,想让华夏重回世界之巅,光靠杀人,毫无用处。”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话音落下,
朱棣深深吸气,似有所悟,又似隔层雾,迟疑地点了点头。
受苏慕日积月累的影响,他从小筑起的三观,正悄然松动、崩解、重塑。
从前不信儒释道,更不屑百家杂说,只信手中刀、马上功,认定天下事,无不可一刀劈开。
若劈不开,只因刀不够快、力不够猛!
如今他变了。
武力确不可缺,可怎么用这把刀、何时出这一刀、劈向何处——才是真正的大学问!
想到这儿,
朱棣霍然起身,双手捧杯,深深一躬:
“请先生赐教!”
苏慕见状,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欣慰笑意,抬手示意他落座:
“其实不难。”
“上位者一举一动,牵动天下命脉!”
“往小处说,决定皇族门风与国本根基;”
“往大处说,左右百姓眼中的天地、脚下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