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此处,
隔壁密室里的刘伯温胸中惊涛翻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踌躇片刻,他才敢提笔落墨——
【凡夫俗子,肉身所限,终难跳出认知藩篱。】
【故帝王所思所见,即万民所行所止。】
【百姓之行,由帝王所塑;帝王眼界愈高,百姓气象愈正。】
【反之,则愈偏愈浊。】
【知行相契,大道至朴,不过如此。】
刘伯温握笔的手,此刻微微发颤。
不等他静心细嚼、反复推敲,苏慕那沉稳有力的声音再度响起:
“以此为基,我择其一而析,你细听、细品。”
他浅啜一口酒,忽而抬眼,直截了当:
“从诸王职守划分,到整体布防格局,稍加推敲便可看出——”
“洪武帝,是在划界!”
“划界?”朱棣一头雾水。
“对,就是划界!”
苏慕伸手蘸酒,在案上画出一幅极简图式,抬眼问道:
“先看最北边,紧贴长城一线,驻守的是谁?”
朱棣不由探长脖子,神情愈发古怪:
“呃……好像是燕王?”
“嗯,长城防线的中流砥柱,正是燕王。”
苏慕指尖下移,点向中段:
“再看这里,黄河中下游一带,是谁镇守?”
朱棣卸下包袱,答得干脆利落:
“秦王!”
苏慕颔首赞许:
“不错,此为黄河防线,由秦王担纲。”
“接着往下看。”
“到这里!”
他指尖停住,轻轻叩了叩桌面,再问:
“长江沿线,又是谁?”
“楚王!”
啪!
苏慕双掌一合。
“对了,这道长江防线,由楚王亲自镇守。”
话音未落,
苏慕又蘸了点酒,在桌面上将三个点连成一线,再顺势勾勒出一个硕大的圆圈,接着在圈内逐一标出:
“晋王、吴王、齐王、潭王、鲁王——五位藩王,全在圈中。”
“长城、黄河、长江三道防线,层层铺开,绵延千里,光靠现有兵力远远不够,必须再添人手——也就是皇帝的儿子们,陆续派往前线,扛起守土之责。”
“圈内诸王协防策应,圈外重兵布防,铸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死死护住大明国门!”
“所以,收复故土、屯田固边、自给自足,才是洪武爷真正的落子布局!”
稍作停顿,苏慕语气一沉:
“可惜洪武帝受困于老农式的保守思维,格局被框住了,眼界也被压低了。”
“风调雨顺便心满意足,偏安一隅就高枕无忧,老婆孩子围炉而坐,就是他心底最踏实的念想。”
“少了吞并八荒的魄力,缺了重振汉魂的胆气,更没有让华夏重回世界之巅的雄浑气象!”
说到这儿,
苏慕目光如刃,直刺对面:
“这样的大明,龙永远飞不起来。连天子都淡忘了炎黄血脉的担当,又怎能指望臣民拼尽全力?”
“上梁不正,下梁必歪!”
“现在,你还觉得洪武帝……强不强?”
话音落下,四下无声。
隔壁密室,连呼吸都凝住了。
静得像冰封的湖面。
朱元璋藏在袖中的手,控制不住地发颤。
苏慕这一番斩钉截铁的剖析,令他心头巨震。
诚如所言——长城依山而建,黄河借势而守,长江凭水而据,全是天然险要,易守难攻。
北线重兵压境,专防北元;中下游腹地既可策应四方,又能牵制藩王;且全归朝廷直管,一旦有变,水陆兼进、顺流直下,既能火速勤王,又能稳保应天府万无一失。
这盘棋的真实意图,连枕边人都未曾参透,却被一个远在朝堂之外的局外人,一眼看穿!
再回想苏慕句句直击要害的评断,朱元璋脸上掠过深深的黯然,苦笑着摇了摇头。
最引以为豪的谋篇,最自认精妙的安排,到头来竟成了自己认知的牢笼。
何其讽刺!
想到此处,他缓缓低下头,眉间尽是疲惫与苍凉。
“咱啊……怕是真的老喽。”
“不顶用了……”
此言一出,
正惊魂未定的朱标,刚惶然失措的刘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父皇万勿自伤!”
朱标立刻上前,声音坚定:
“常言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担子。父皇驱逐蒙元,光复汉家江山,已是前无古人的伟业!”
“至于重拾华夏荣光的重任,不该再压在父皇一人肩上!”
“请父皇宽心,儿臣,还有朱家子孙万代,永不敢忘身为炎黄后人的本分!”
“待到华夏巨龙真正腾跃之日,便是天下俯首、四海屏息之时!”
听完这番铿锵誓言,朱元璋眼中浮起一丝温热。
他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示意无碍,随即轻叹一声:
“你这份孝心,咱就知足了。”
“你没听苏先生开头就说么?这事,非咱不可,旁人……真干不了。”
说着,他扯出一抹苦笑:
“咱也累啊,你以为咱不想歇?可前头是家国社稷,后头是民族兴衰,咱一步都停不得!”
“你若真心疼咱,就跟着苏先生好好学,等你能挑大梁、当得起一国之君那天……”
“咱,才能真正歇下来。”
朱标闻言,喉头一紧,眼眶发热,情绪汹涌难抑。
他抢在失态前,深深伏地,行下大礼。
“好了,快起来。”
朱元璋含笑扶起太子,转头望向一旁的刘伯温,语气平和:
“刘先生,这课,听着如何?”
刘伯温身子微抖,忙捧起方才记下的笔记,快步上前呈上:
“启禀陛下,苏先生授业之法,旷古绝今,前所未见!”
“刘基受益匪浅!”
“字字千钧,句句入心,够臣琢磨一辈子!”
朱元璋听罢,摇头一笑,正欲打趣刘伯温何时学会这等奉承话——
可低头扫过笔记内容,却把那句玩笑咽了回去,改口道:
“不愧是刘先生,换作旁人,哪能悟得这般透彻?”
“就连咱,也是经苏先生点破,才豁然开朗。”
“认知永远跑不过行动,帝王也不例外。帝王见识不够,便带不动百姓……”
“刘先生这话,抓得准,正是苏先生立论的筋骨所在。”
“大智若神,宝刀未钝啊!”
听闻朱元璋由衷赞叹,刘伯温羞惭至极,额头几乎贴地:
“陛下谬赞,臣万不敢当……”
“刘基仅窥得其中一二大道,已觉倾尽所学,离苏先生境界,差之千里。”
“臣愧甚,愧对圣恩!”
朱元璋抬眼看了看这位道心几近崩塌的谋士,轻笑道:
“罢了。”
“正因你能如此自省,毫无嫉意,咱才带你来听这一课。”
“旁人,可没这福分!”
“你懂咱的意思吧?”
刘伯温顿时如沐春恩,慌忙长揖到底:
“臣,刘基,叩谢陛下天恩!”
朱元璋“嗯”了一声,极轻地朝太子使了个眼色。
朱标心头一凛,倏然屏息,片刻后才恍然回神——
原来,这也是一门帝王心术?
另一边。
朱棣反复思量许久,最后还是绷紧下颌,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太弱!”
“简直弱得离谱!”
“画地为牢、苟安一隅,这不是守着几亩薄田的老把式么!”
“既然这么爱圈地耕作,何不干脆把紫宸殿围进篱笆里?想种高粱就种高粱,想栽桑树就栽桑树,岂不更痛快?!”
朱棣越说越憋闷,抄起酒杯仰头灌尽,胸口起伏着低吼:
“干脆早些退位算了!”
“立马让太子接过印信,主理朝政!”
“再拖下去,大明真要没指望了!”
朱标:“???”
“差不多得了啊,话出口前先过过脑子。”
苏慕举起筷子,在他脑门上轻轻一叩,语气沉静:
“诏狱今早毙了一个犯人,晌午就换防了——全是生面孔,一个熟人都没有。”
“嗯……这批新来的差役,瞧着也不太像干这行的。”
朱棣揉太阳穴的手指猛地一顿,满脸错愕:
“不是狱卒还能是啥?难不成调边军来押囚?”
“放心,拱卫京师的四十八卫,我闭着眼都认得清。就算我不识得他们,他们也绝不敢不识得我。”
他满不在乎地拍着胸口,朗声笑道:
“苏先生多虑了,诏狱就是咱自家后院!”
“您瞧,中午我掏钱让他们去采买酒食,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欢实!”
“有啥可担心的?”
苏慕静静凝视着他,缓缓摇头:
“谨慎些总没错。别再给自己招惹是非,我后日便动身离开。”
“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地,空气骤然凝滞。
朱棣脸上的笑意也散了,郑重朝苏慕点头,声音微沉:
“谢过苏先生,学生记牢了!”
苏慕随意摆摆手,语调松弛:
“好,咱们接着往下谈。”
“归根结底,要让炎黄子孙重新挺直腰杆,头一条,皇帝得站得直、立得稳。”
“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这话,你比我更明白。”
朱棣坐直身躯,目光灼灼,听得一丝不苟。
“两宋覆亡的惨痛教训,就是最响亮的警钟。”
“况且,洪武帝和别的帝王,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他的出身格外特殊,操作起来更棘手,却偏偏是困局中唯一能破局的活眼。”
“换作任何一位帝王,都翻不了身!”
听到这儿,朱棣不由绷紧了神经:
“特殊出身?”
“苏先生是指……当年讨饭那档子事?”
屏息偷听的朱元璋血压猛蹿,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硬生生压住冲出去撕他嘴的冲动,强捺性子继续听下去。
“对,就是当过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