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静默。
徐妙云缓缓抬首,压下心中惊澜,双手将册子恭敬奉还:
“多谢陛下,小女受益匪浅!”
朱元璋接过奏本,顺手往案角一撂,急切地问:
“丫头觉得如何?”
“老四这回,是不是真长进了?”
“咱可没哄你吧?”
“来,你给咱说说看!”
徐妙云听了,连忙摆手推辞,语气沉稳、条理分明:
“燕王殿下进境惊人,小女自愧弗如。”
“至于文中所涉之学理,更非小女所能置喙。”
“还请陛下宽宥!”
“再者……小女与燕王殿下的婚约一事……”
话音未落,朱元璋已一拍大腿,喜形于色:
“丫头别扭捏!”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有那么多弯弯绕?”
“咱这就派人把你爹请进宫,一家子围坐下来,挑个好日子,这桩喜事就算板上钉钉了!”
徐妙云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敛衽行礼:
“陛下且慢。”
“小女心中有个盘桓多年、始终未解的疑问,想当面请教燕王殿下——若殿下能为小女释疑……”
“小女甘愿听凭陛下安排!”
疑问?
朱元璋一脸茫然,被马皇后硬按回椅子上,满头雾水:
“啥问题?”
“丫头你直说!”
徐妙云毫不迟疑,开门见山:
“天下何物最大?”
“这……”朱元璋低声重复,一时摸不着头脑。
他侧头望向马皇后,却见夫人眉头紧锁,满脸焦灼,压根懒得搭理他。
悻悻收回目光,他拧起双眉,反复琢磨了好一阵。
“天下何物最大?”
“再大,还能大过天子?”
“不是咱说了算么?”
听他试探着答,徐妙云轻轻摇头:
“并非陛下。”
“那是父母最重?”
“也不是……”
“宗族为尊?”
“亦非如此……”
接连被否,朱元璋心头直犯嘀咕,索性不再硬撑。
反正有苏先生坐镇,这点小事,根本不在话下!
想到这儿,他顿觉轻松:
“成!你的问题,咱心里有数了。”
“回头咱问问老四,你先回家候信儿!”
徐妙云笑意盈盈,恭恭敬敬福了一礼,便转身离去,再未多留片刻。
人影刚消失在宫门处,朱元璋已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嘴里还在念叨:
“咱最烦跟读书人打交道,说话绕来绕去,半句不痛快!”
“爽快应下不就完了?”
“拖拖拉拉,急死个人!”
沉默良久的马皇后,终于开口:
“重八,你还没咂摸出味儿来?”
“你还好意思数落老大?你自己强到哪儿去了?”
这兜头一问,把朱元璋问得一愣,眼珠子瞪得溜圆:
“啥事儿?”
“咱又咋了?”
马皇后手指案上那本奏疏,火气腾地窜上来:
“丫头看完苏先生的札记,非但没惊诧,反倒不避锋芒,当场抛出一问。”
“你倒说说,这说明什么?你真没瞧出来?”
她越说越恼,一掌拍在桌案上:
“人家丫头已是给你留足脸面!”
“差一步就要明说——这些文章压根不是老四写的,背后另有高人执笔!”
“她今日进宫,本就是为退婚而来,且早备好了后手!”
“你这脑子整天琢磨啥呢?”
话音落地,朱元璋如遭电击,僵在原地,哑口无言。
啪!
一记重掌拍上脑门,他皱紧眉头:
“你早看出来了,咋不提点咱一句?咱都这把年纪了,年轻时就对男女之事迟钝,你呀!”
“快,咱这就派人追丫头回来,你替咱好好解释清楚!”
“真是误事!”
马皇后一把拽住要起身传唤的朱元璋,目光灼灼:
“事到如今,还怎么圆?你嫌丢人丢得还不够?”
“哎哟,妹子你这话啥意思?这么好的媳妇……真不要了?肥水岂能流外人田!”
“怪你儿子不争气!”
朱元璋脸涨得通红,被呛得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哪想到徐家姑娘是这个打算?
压根就没往这上头想过!
更没想到——素来沉静寡言的徐家丫头,竟突然来了这么一招釜底抽薪!
难怪孤身入宫,连她爹都没带。
这孩子,主意也太硬了!
“行了,你也别唉声叹气了。”
马皇后略一犹豫,无奈道:
“我倒有个两全之策——你不是正愁怎么替苏先生正名,堵住百官嘴吗?”
“那就让苏先生娶了徐家丫头,认天德做岳父。”
“天德比你还护短,你们俩联手,分量足够压住朝堂上下了。”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朱元璋瞠目结舌,望着马皇后,下巴几乎脱臼:
“妹子……你不是说笑吧?”
“这么好的儿媳妇……就这么……让出去了??”
马皇后平静回视:
“不然你有更好的法子?”
“丫头铁了心不嫁老四,你莫非还想跟天德撕破脸?”
“你儿子要是争口气,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好姑娘不愁嫁,你再拖一天,怕是连汤都捞不着了!”
朱元璋:“……”
傍晚。
诏狱牢房。
“下午你上哪儿晃悠去了?”
“啊?”
朱棣心神恍惚,猛然回神,下意识避开苏慕视线,忙不迭道:
“啊,如厕去了……”
“苏先生寻我有事?”
检校办事向来密不透风,没人瞧见朱棣出门,也没人留意他何时返转——悄无声息,凭空消失了一个多时辰。
“哦,小事一桩。”
苏慕倒没往心里去。毕竟这人上趟茅房,动辄半个多时辰打底,他早见怪不怪了:
“劳你跑一趟,替我要张纸、一支笔——我懒得跟狱卒搭话。”
朱棣挠了挠后脑勺,一时没转过弯来:
“成!我这就去!”
“不过……苏先生要纸笔,是打算干啥?”
苏慕抬手指了指头顶那扇窄小的铁窗,嘴角微扬:
“写遗书呗,还能干啥?”
“明儿就是最后一日了,诏狱连句体面话都不捎,真够冷血的。”
“也难怪犯人想掀桌子——换谁也憋不住啊……”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朱棣刚迈出去的脚猛地顿住,脸上顿时堆满愁云。
虽说有大哥亲口担保,可心就是悬着落不下——老头子脾气多拗、多硬,他比谁都门儿清。
真要发起狠来,别说大哥压不住,连娘亲自出马,都不一定兜得住。
正这时,他脑中忽然“叮”地一声,闪过大哥那句沉甸甸的话:
自助者,天助之;自弃者,天弃之!
念头一落。
朱棣神色骤变,眉峰一跳,心头猛地蹿出一个惊人的揣测:
……大哥该不会,是在点我越狱?!
“行了,别耷拉着脸了。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都不当回事,你慌什么?”
苏慕踱上前,伸手拍了拍他肩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期待:
“砍头挺痛快的,一点不遭罪,正合我这种怕吃苦的胃口。”
“尤其人头落地那一瞬,眼睁睁看着自己身子轰然倒下……”
“嗯……说不上来,就一种特别奇妙的感觉!”
四下死寂,连风都停了。
不光朱棣脊背发凉,连远处的朱元璋和朱标,也都齐齐打了个冷战。
最平淡的腔调,偏吐最瘆人的字眼。
朱元璋杀了一辈子人,血海尸山都趟过,这还是头一回,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老大,你说——什么样的人,才真能成大事?”
朱元璋突然开口,没头没尾。
朱标压下心头翻涌的震动,试探着答:
“像苏先生这样的人?”
“对!就是这种把生死看得比草还轻的人!”
朱元璋端起茶盏,狠狠灌了一口,压压心神:
“当年文天祥被元军擒住,忽必烈那老贼许他宰相之位,拿妻女性命逼他低头,使尽下作手段,愣是没撬开他的嘴。”
“关三年,劝三年,咬死了不降……”
“临终唯一所求,就是痛痛快快赴死,坦荡殉国!”
“苏先生,也是这般骨头!”
朱元璋叹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
“实在没法子,咱也只能试试你娘提的主意了……”
“兴许,世上还有点牵绊,能让他回一回头?”
朱标张了张嘴,终究没接下去。
再看这边——
收好朱棣取来的笔墨纸砚,苏慕伸了个懒腰,笑着道:
“今儿心情不错,破例给你加一课。横竖听一节少一节,你可得支棱起来。”
朱棣听了,心更沉了。但为了大哥托付的事,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苏先生稍候,我这就去安排!”
话音未落,他已匆匆出门,火急火燎地嘱咐狱卒:酒要陈年佳酿,菜要山珍海味,不必省,贵就对了。
不多时,桌上堆满珍馐,盘盏几乎摆不下。
苏慕斜眼一扫,忍不住摇头笑出声:
“我走了,你日子不过啦?”
“差不多得了。”
“真没必要。”
朱棣恭恭敬敬请他入座,拍着胸脯道:
“哪能行!”
“苏先生困在这鬼地方,本就受罪,再不吃好喝好,身子骨怎么扛得住?”
“熬坏了可咋办?”
苏慕坐定,微微一笑:
“无妨,等我回去,自有福享。”
“再说,我也没吃苦——不用干活,有床睡,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挺好。”
“说真的,还得谢你陪我走这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