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屏息凝神,听得格外专注。
所谓“人道”,讲的是人间社会的运转秩序,无论遵从周代礼制,还是礼制崩塌、纲常失序,人类始终有一套自成逻辑的规则体系……
苏慕轻啜一口茶,润了润嗓子:
“于是,老子在对照‘天道’与‘人道’之后发现:天道坚不可摧。”
“朝阳每日破晓而出,长夜按时降临;万物由生而盛、由盛而衰、由衰而复生,这一循环往复的过程,已持续了难以计数的岁月,至今毫无停歇之兆。”
“可‘人道’却截然不同,它的结构天生脆弱,往往撑不过百年,便面临瓦解。”
“而瓦解的根由,在于资源分配严重失衡,底层百姓长期被挤压,上层仍奉行弱肉强食的原始逻辑……”
“所以老子提出‘道’这一理念,意在提醒掌权者:须效法天道,懂得把阳光的暖意,匀一分给清冷的月亮。”
话锋忽转,苏慕神色骤然冷峻:
“可惜,人性本就趋利避害,一切举动皆以自身得失为先,尤其是居于高位者,早已习惯把江山当作私产……”
“却忘了,江山真正的根基,是千千万万的黎民!”
“由此便引出‘无为而治’,老子所讲的‘道’,归根结底是治国者的道;他主张的‘无为’,亦是君主的‘无为’。”
听到这儿,
朱樉望向苏慕的眼神里满是不以为然,终于按捺不住,开口质疑:
“苏先生,请稍等!”
“这话怕是有问题吧?”
“上位者若真袖手不管,朝纲岂不顷刻散乱?”
“再者……上下几千年,哪朝不是靠法家立规矩、定刑律?何曾见过靠‘无为’安邦定国的?”
“那些不知轻重的刁民,倘若没了律法约束,还不把天下搅得天昏地暗?”
朱樉随意拱了拱手,语气散漫:
“学生失礼,还请见谅!”
“实在不敢苟同您的高见!”
话音落下,
满室寂静。
面对朱樉这番夹枪带棒的讥讽,苏慕面色如常,端坐不动,仿佛对方的话连耳畔风都算不上。
常言道,无知者最无惧。若事事都要争个高低输赢,未免太耗心神。
可朱标与朱棣却没这般淡然。只见兄弟二人脸色陡然沉下。
“放你娘的屁!”
“听不下去就滚出去!”
“什么东西!”
朱标眉头紧锁,面色阴郁,抬手轻轻一拦,止住了怒火中烧、欲上前问责的朱棣,随即冷声质问:
“老二,你可清楚自己在跟谁说话?”
“出宫前父皇的交代,你全抛到脑后了?”
“嚷着要来的,是你;口无遮拦的,也是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父皇命孤带你来此,莫非就是让你来砸场子的?”
“好大的胆子!”
太子朱标素来温厚谦和,但这绝不意味着他性情软弱。相反,他的脾气之烈,丝毫不逊于父皇朱元璋。
尤其涉及原则之事,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就连他最疼爱的四弟,一旦犯下大错,他也照打不误,皮开肉绽,谁求情都没用。
更何况,身为诸王之首的朱樉?
非但没起表率之责,反倒带头搅局!
这是要干什么?
是要掀桌子吗?!
“太子殿下息怒,”
朱樉得了便宜还卖乖,懒洋洋拱了拱手,敷衍道:
“臣弟知错了,还望殿下海涵……”
“不过话说回来,课堂之上提出疑问,难道也有错?”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若只听不问、照单全收,这课听了又有何用?”
说着,朱樉笑吟吟转向苏慕,略一作揖:
“苏先生,您说是也不是?”
“国家不能搞一言堂,讲堂也不该一人独断。万事一旦走极端,反噬必至……”
“这话可是您亲口讲的!”
“学生记得清清楚楚!”
话音刚落,
朱标额角青筋直跳,血压似要冲顶,眼看就要发作,
苏慕却已率先开口,语调平缓如风:
“无妨。”
“你说得对。”
稍顿片刻,他目光如刃,直刺过去,反诘道:
“道理确实如此,但不该被你掐头去尾、断章取义……”
“这是你认知的局限,倒也不能全怪你,毕竟没人天生就想糊涂。稀里糊涂过一辈子,其实也没啥不好。”
“至少对你而言……”
“算得上一件幸事。”
朱樉听得咬牙切齿,恨不能把满口牙齿嚼碎,偏偏词穷语拙,嘴上半点便宜也占不到。
只得冷哼一声,侧身避开视线,权当给大哥几分颜面,不与他争一时口舌之快。
反正讲不出真东西,最后丢脸的,终究还是苏慕!
再得赏识又如何?
肚里没货,终归是个空壳子!
见状,
太子爷更是气往上撞,不知这小子今日抽了哪门子邪风。偏巧苏慕压根不给他插话训斥的机会,径直往下讲去:
“老子之后的杨朱,则另辟蹊径。他虽承袭了‘道’的思想内核,却对统治阶层彻底失望。”
“在他看来,帝王本质就是掠夺者,绝不会主动让渡利益给贫苦百姓。他们只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把百姓应得的那份好处,硬生生切成三七两份,自己拿七,百姓分三。”
苏慕斜倚在椅中,微微一笑:
所以别说太阳光反射到月亮上这种话了,他们巴不得夜里把月亮的清辉全吸走,再倒灌回太阳里去,这又怎么可能稳得住天地秩序?
至于你推崇的法家治国之道,说白了不过是掌权者压榨百姓的工具罢了。别把自己标榜得多清高,你也不过是成千上万啃食民脂民膏的蠹虫之一。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你算哪一种?”
“还用问吗?”
这话一出口,
朱樉脸上神色瞬息万变,精彩纷呈,被苏慕几句劈头盖脸的话顶得脖子涨得通红,活像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憋出内伤来。
可偏偏大哥那道凌厉目光一直压在他身上,他连张嘴辩驳都不敢,更别提拍案而起、掀桌走人之类的事了。
只得扭过脸去装聋作哑,硬生生把这口闷气咽了下去。
反观朱棣,却是一派沉稳从容,再没先前那副喊打喊杀的架势;只是眼底那股子鄙夷,几乎要漫出来。
没别的,就是笃定,苏慕教训老二,跟收拾自家不懂事的晚辈差不多。
有什么好担心的?
老二肚子里那点货色,充其量也就半碗水晃荡,比自己强不到哪儿去;偏要跳出来挑战苏慕的威信,不是自讨没趣是什么?
想到这儿,
朱棣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闭口不言,只静等下文。
“杨朱主张的核心是:不拔一毛以利天下,不取一毫以害天下。”
“意思是,既不干损人利己的事,也不做所谓‘利国利民’的虚功。倘若人人都守住本分,不空谈什么‘为苍生立命’‘替天下开太平’……”
“只一心一意安顿好自己,天下哪还会有刀兵相向、征伐不休?”
苏慕话锋一转,笑意微冷:
“表面冠冕堂皇,背地里蝇营狗苟,何苦披着圣贤外衣招摇撞骗?”
“谁心里没杆秤?谁不清楚谁几斤几两?”
“我说得对不对?”
这一连串字字如钉的诘问,直砸得朱樉面皮发烫、哑口无言,心底已隐隐后悔招惹此人。
可苏慕并不打算就此收手。
“普通百姓既没实力,也没机会争逐天下。像你们父亲这样,从乞丐出身一路坐上皇帝宝座的寒门天子,千百年来,独此一份。”
“因此,杨朱那一套,本质上是给贵族阶层量身定制的处世哲学。他认定,单靠统治者一人,根本无法真正统御万民。”
“而真正搅乱平衡的,恰恰是贵族阶层!”
“就是你们!”
“历来都是你们!”
苏慕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语气平淡却锋利:
“总爱学着上位者的腔调俯视众生,嘴上喊的是黎庶安危,心里盘算的却是如何中饱私囊、徇私枉法!”
“不但不知羞耻,反倒沾沾自喜……”
“说的就是你们!”
话音落地,
满室寂静。
不止朱樉说不出半个字,就连朱标也暗自叹气,终于明白什么叫“不作就不会死”。
明明这事跟自己毫无瓜葛,
却还得陪着挨训。
这叫什么事儿啊?
就不能让人清净会儿?
“接下来,轮到庄子了……”
对朱家兄弟的窘迫,苏慕视若无睹,依旧不疾不徐地讲下去:
“庄子是宋国蒙邑人,年轻时博通诸子百家,曾在宋国做过漆园小吏。”
“楚威王想请他出任国相,庄子却打了个比方:天下有两类牛,一类养得肥壮油亮,专等祭祀时宰杀;另一类散落在田野间,无名无分,却自在逍遥。”
“说白了,宁可在泥塘里打滚撒欢,也不愿进宫墙当供人赏玩的摆设。”
苏慕目光扫过三兄弟,饶有兴致:
“后来宋国内乱,王族倾轧,庄子便辞去漆园小吏之职,专心研习道家学说。”
“从此,他过上了清贫至极的日子:住的是茅草搭的屋子,喝的是穿堂而过的西北风,平日不是种地,就是编草鞋,有时也去河边撒网捕鱼……”
“可就是在旁人眼里这般困顿的岁月里,庄子却活得舒展坦荡、怡然自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