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儿,
朱家兄弟面面相觑,满脸困惑,实在想不通这些古之贤者脑子里究竟怎么想的,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偏要往苦水里扎。
图个啥呢?
莫非非得受罪才算修行?
“庄子同乡有个叫曹商的人,曾被秦王赏赐了几辆上乘马车,回来后见了庄子就得意炫耀。”
“庄子笑着回他:听说秦王患了一种怪症,谁替他舔舐脓疮,就能得一辆车;要是舔得够深、够卖力,舔到痔疮上,还能领五辆车!”
“越是污秽不堪的地方,赏赐越丰厚,想必你舔得最是地道吧?”
“那你到底舔的是哪儿?”
苏慕说到此处,目光始终停在愕然失措的朱樉脸上,直看得后者浑身发毛,胃里一阵阵翻腾。
明知这是冲着自己来的,却只能咬牙忍着,无可奈何。
而一旁的朱棣,早已忍俊不禁,此刻真想给苏慕竖个大拇指,
论戳人肺管子,还是您最在行!
痛快!
念头刚起,
朱棣便按捺不住,故意咂嘴插话:
“啧啧,”
“秦王这病,还真是……够特别的!”
“二哥,您说是不是?”
朱樉:“???”
瞧着这个愣头青挤眉弄眼的模样,苏慕无奈摇头一笑,也不跟他计较,接着往下讲:
“庄子一生朋友极少,能称得上知己的,不过两人:一个是与他同耕共食的妻子,另一个,是常在荒野间与他激辩不休的惠施。”
“后来,妻子先他而去。”
“两年后,惠施又接连病逝。”
“自此,庄子彻底成了孤身一人,才真正动笔着述,开门授徒。”
“就在齐国灭掉宋国的那一年,庄子辞世,终年八十四岁,即便放在今日,也算得上高寿。”
“临终前,他特意嘱咐弟子,丧事一切从简,切勿厚葬。”
“就这样任他隐入山野,没入荒草,再悄然踏上人间正途……”
说到这儿,苏慕嘴角牵起一丝微涩的笑意:
“庄子这个人啊,实在古怪得紧,明明能稳坐庙堂、锦衣玉食,偏要披着粗麻、饮着凉水,在穷巷陋室里守着一盏孤灯。”
“他不单与他那个刀光剑影、礼崩乐坏的时代格格不入,就算搁在今日,也照样是个无人能懂的独行者。”
“所以,若想真正领会他的逍遥,必先看清他眼中那些沉甸甸的苦。”
“只是这些苦,你们大概这辈子都难真正咂摸出滋味。”
“姑且当个故事听吧……”
朱家兄弟刚想开口,苏慕已毫不在意地抬手轻轻一挥,按着自己惯常的节奏往下讲:
“老子生于春秋末年,那时周王室虽已摇摇欲坠,却尚存几分余威,所以他仍愿向诸侯君主陈说治世之方。”
“杨朱出在战国初年,列国之间攻伐不断、纵横交错,他便不再指望君主醒悟,转而把目光投向世袭贵族,盼他们能守住一份人伦底线。”
“可庄子不一样。”
“他活在战国中期,亲眼见过城破国灭、尸横遍野的惨状。他看透了一件事:世人怕的不是被压榨,而是怕自己压榨不了别人。”
苏慕屈起食指,一下一下叩着案面,声音平缓却有力:
“他比老子和杨朱更清醒,那套层层叠叠的【人道】秩序,并非天降神授,而是人自己亲手凿开的裂口。”
“君主视百姓性命如草芥,贵族只把征伐当作博弈筹码。”
“上位者争权夺势,底层人逐利钻营!”
“所有人,其实都困在一座看不见墙、却逃不出去的大牢里。”
“所以庄子叹道: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
“人一生下来,就被裹挟进无休止的较量,争饭碗、争脸面、争高低;身边至亲反倒成了攀比的标尺,骨肉之情竟要靠利益厚薄来称量。”
“仿佛早已忘了自己是谁,只等着油尽灯枯那一天……”
“日子过成什么样,一眼就望得到头。”
见对面三人面色渐沉,苏慕极轻地勾了下唇角:
“人或许顺从环境,或许憎恶环境,但归根结底,都是为外物而活。”
“明知这样不对,却停不下脚步;终其一生,被名利牵着鼻子走,连远处的光都看不清。”
“一辈子忙乱奔波,不知归处何在;身子一天天垮下去,心气早被磨得稀碎……”
“我说得可准?”
话音落下,满室寂然。
朱家兄弟不约而同垂下眼,胸口像堵着一团湿棉,闷得发慌。
眉宇间浮起一层薄雾似的茫然,仿佛站在岔路口,四顾皆无路标。
不等他们细想,苏慕又开了口:
“对那些醉心权柄的人来说,朝受命,夕饮冰,昼无为,夜难寐……”
“早上接到差遣,晚上就得靠冰水镇心、烈酒压惊;事情还没办,心病倒先扎下了根。”
“庄子常说‘无用之用’,那些被视作栋梁之才的人,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动作迅疾,反应敏锐。”
“可兜兜转转,终究跳不出猎人布下的罗网。”
“迟早,还是要回到混沌初始的模样。”
稍顿片刻,苏慕接着道:
“所以庄子讲: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嗯……至于你们几个,听进去多少,全看缘分。”
“本就做不到的事,何必硬扛着折磨自己?”
“这话,你们可听明白了?”
面对这番幽深玄远的剖析,朱家兄弟只觉胸口发紧,喘息都沉了几分。
倘若照庄子所言,万物流变,终归于虚无,那么眼下所有奔忙、所有筹谋、所有咬牙坚持,岂不都成了徒劳的笑话?
所谓理想、抱负、功业,乃至一切一切,竟都轻飘得像个幻影。
那人生在世,到底图个什么?
若连方向都没了,岂非形同行尸,空有一副皮囊?
无论求权还是逐利,到头来不过是一副副自己亲手锻打的镣铐,日日戴着,夜夜磨着,耗尽一生力气,却什么也没留下。
想到这儿,秦王朱樉脸色愈发阴沉。他不止怀疑起眼前这番道理,更忍不住回想起那个疯和尚曾对他讲过的那些话……难道真错了?
为了些缥缈难证的东西,逼自己踏进一条从未走过的窄道,甚至可能反目至亲,背上骂名千载。
值不值得?
就在此时,燕王朱棣一声洪亮嗓音劈开沉寂,把他猛地拽回当下:
“苏先生……”
“照您这么说,我该怎么做?”
“莫非要就此撒手,甘于庸碌,才算对?”
“我想,您绝非此意。”
“庄子,也绝非此意。”
“纵使时代不同,古人的大智慧却不会过期……”
“倘若人人都只追那不可捉摸的【道】,弃实务于不顾,这国家、这社稷,怕是撑不了几日就要散架了。”
“学生愚钝,恳请先生明示!”
见朱棣神情肃然、字字认真,苏慕略感意外,心下暗忖:这愣小子,倒真开始动脑子了?
不笨,至少懂得推演延伸。
此刻提的问题,也不再是囫囵吞枣式的懵懂。
嗯,确实长进了。
“这次,你倒是说对了……”
苏慕没绕弯子,直截了当开口:
“正因如此,才分出【天道】与【人道】,譬如人天生要吃饭、要喝水、要传续血脉,这便是【天道】。”
“想吃口热乎的、住得安稳些、盼后代强健聪慧……”
“说白了,这也是顺天而行,再自然不过的事,根本不必为此自责或羞愧。”
同样的,【人道法则】并非由你来定夺,无论它如何设定,都与你个人干系甚微……
苏慕抬眼,目光如刃,直直落在神色错愕的秦王朱樉脸上,唇角微扬:
“身为寻常人,该做的不过是守好规矩,在浩如烟海的条框里静待转机……”
“等到风口真正吹来,再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胆识、有没有分量,去顺势而上,攥住这千载难逢的契机?”
“这才是真正清醒者的活法。而不是靠一点小伎俩、小算计,就想翻天覆地、逆势而行!”
“说白了,这般妄动的人,最后多半落得个身败名裂。”
“毕竟,世人所求本就千差万别……”
“偏有些异类,偏偏爱逆流而上、掀风搅雨,非得搅得天地变色,才肯相信自己与众不同。”
“从古至今,这样的人数不胜数……”
“早年间,他们被唤作‘纵横家’;如今这一派早已湮没于史册,可那份不甘平庸的烈性、那股欲破天规的执念,却一脉相承,从未断绝。”
“若真撞上这类人,切记远远避开,莫要沾上半点牵连……”
“否则,害人害己,悔之晚矣!”
话音落下,满室寂然。
朱标和朱棣互望一眼,面面相觑,一头雾水,完全跟不上苏慕的节奏。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告诫,两人只觉手足无措,茫然无措。
可他们并不知道,这番话,句句都是冲着朱樉去的!
既然历史轨迹已悄然偏移,那就说明,眼前的世界,早已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旧局!
黑衣宰相!
姚广孝!
此人此刻尚未受赐名号,法号仍叫道衍!
这个疯癫和尚,不得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