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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男子语气淡然,心底却暗自叹息,他与郑淮安不过五服之内的堂兄弟,对方好歹是个八品文吏,却偏要干这劫掠烧杀的勾当,实在可惜。

“唉……”

青年叹了一声,“淮安兄还好些,这次‘出猎’归来,他就要退出漕运去赴任了。咱们却惨了,怕是一辈子都得钉在这岛上。”

中年男子一怔,忙问:“淮齐,你听谁说的?族里新造的海船不是快下水了吗?族长不是亲口说过,船队一成,这岛就废弃不用?”

“我爷爷传来的信,族长无意放弃淮安兄打下的局面。他说,要让我俩接手,以这座岛为根基。”

郑淮齐声音低沉。

“咱俩接手?”

中年男子满脸错愕,“咱俩连九品功名都没挣上,拿什么撑场面?靠脸吗?”

郑淮齐摇头:“我也不清楚。爷爷没细说,只提了一句,族长会派高手坐镇。”

“高手?”

中年男子嗤笑一声,“真有高手,还轮得到咱俩来扛?”

郑淮齐脸色一沉:“三哥的意思是……”

“我猜,族长压根不想停手。”

“族长疯了?”

郑淮齐霍然变色,“私练兵马可是死罪!趁现在还没露馅,赶紧收手才是活路。若继续下去,一旦事发,满门抄斩都算轻的!”

中年男子长叹一声:“海外贩运虽利厚,风险也极高。一趟船跑下来,船员能活着回来七成,已是运气好。族长怕是打算靠这边继续练人,好填上船队死伤的窟窿。”

……

宅院之外,苏慕伏于暗处听完,无声退离小岛。影像证据虽已录全,但单凭留影石所摄画面,别说扳倒整个东林党,就连郑家那位御史出身的兄弟,都不一定钉得死。毕竟谋逆是天大的事,若未酿成严重后果,通常仅限满门抄斩,极少株连九族。要想彻底坐实此案,必须人赃并获:岛上七八千人一个不能漏,郑家相关人等也要悉数拿下,押解进京,唯有人证、物证、口供环环相扣,才能给东林党狠狠撕下一块皮。

不过这等大事,单靠他一人根本办不下来,苏慕思量一番,决定先寻些得力人手。

………

常州府府城,常州府。

常州府锦衣卫卫所。

砰!

一名身着飞鱼服的卫所千户被掀翻在地,撞得满屋桌椅碎裂四散。

“卫鹏飞!你勾结东林党,背弃天恩,如今大限将至,还敢负隅顽抗?”

许黎冷声斥道,目光如刀,落在瘫软在地的卫鹏飞身上,眼神里没半分波澜,只当对方已是具尸首。

“咳……咳咳……”

卫鹏飞喉头一甜,鲜血喷涌而出,“许同知,许大人,好大的派头。”

“当初东林党逼我们低头时,怎么不见你这般威风?”

吐尽血沫后,他咧嘴一笑,笑里全是苦涩:“上任千户张志方,骨头硬,不肯投靠,可如今坟头草都三丈高了,妻儿也一道陪他去了。许大人,换作是你,是站着死,还是跪着活?”

许黎听着这话,心头微沉。卫鹏飞没说错,是锦衣卫势微了,才逼得人另寻出路。至少对不少卫所千户而言,投靠东林党,换来的实惠实在有限。

“唉……”

他长叹一声,“这事,真怪不得你。人求生,本是常情。本官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给你一条活路:卸去千户衔,编入锦衣卫死卫。若你能立下实绩,本官亲书奏章,为你复职。”

许黎心念一动,松了口。卫鹏飞和孟海不同,孟海是主动倒戈,他出手毫不留情;而卫鹏飞,到底是在夹缝里挣扎求存,他愿意多给一次机会。

卫鹏飞脸上浮起一阵挣扎。丢掉千户头衔不算什么,可进死卫?他心底直发怵。死卫向来是锦衣卫最凶险的前锋,十人去,难有一人回。进了那里,别说建功,能不能囫囵出来都是未知数。

“许大人,我……答应。”

他顿了顿,声音低哑却干脆。眼下已无退路,要么进死卫搏一线生机,要么当场授首。死活,且往后看。

“好,随我走。”

许黎并不担心他耍花招,转身便朝门外走去,“郭皓,你接任此卫所千户。记住,清理务必彻底。”

“是,大人!”

身后一名中年男子拱手领命,腰杆挺得笔直。

话音未落,许黎已率众锦衣卫步出卫所大门。卫鹏飞气息虚浮,踉跄跟在队尾。

刚踏下台阶,许黎抬眼便见一位身着云雁补子官袍的官员堵在门前,身后簇拥着数十名各色官服的属吏。

何世平!

常州府知府!

许黎嘴角一扬,这是专程来给他泼冷水的。

“圣旨到!”

他双手托起一卷明黄绢帛,目光玩味地扫向何世平。

何世平虽瞧见那抹戏谑,仍依礼躬身:“臣接旨。”

身后一众官员亦齐刷刷俯首。

许黎笑意未敛,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圣旨颁毕,何世平面色阴沉,“许大人,卫千户气色如此萎靡,莫非是受了伤?”

许黎眉峰一挑,嗤然一笑:“何大人闲得发慌?连我锦衣卫内务也要过问?你当自己是谁?”

身后锦衣卫哄然大笑。谁不知道,前任千户张志方正是死于何世平之手,只因证据难寻,才让他逍遥至今。许黎这番话,正中众人下怀,人人暗爽。

“许黎,你……”

何世平一时语塞。自他入仕以来,何曾被人如此顶撞?喉咙一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喘息良久,他才压住火气,咬牙道:“许大人,凡事留余地,日后也好打交道,何苦把事做绝?”

“哈……哈哈哈!”

许黎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檐角尘灰簌簌而落。笑罢,脸色骤然冷如寒铁:“你也配跟我谈‘日后’?这话,叶阁老说还差不多,滚!”

“许黎,你……”

何世平万没料到此人竟狂悖至此,公然羞辱朝廷命官!

锵!

绣春刀出鞘,寒光一闪。

“要么走,要么,跟我走一趟北镇抚司。”

许黎无意再耗下去。如今锦衣卫早非鼎盛之时,没确凿凭据,他动不了何世平一根毫毛。与其在此唇枪舌剑,不如速赴下一处卫所。

“你……你……”

刀锋近在咫尺,何世平脸涨成紫红,却不敢再进半步,只得强咽怒火,拂袖而去。

凤阳府,英武卫所,千户府。

“沏一壶茶,送到书房门口。”

雷瑨吩咐身旁侍女。

“是,老爷。”

侍女垂首应下,转身去备茶。雷瑨则迈步朝书房而去。

有人!

刚跨过门槛,他脸色骤变,脚下一错,整个人疾退三步,书房是他禁地,府中早有严令:未经许可,擅入者死。更关键的是,书房布满机括,外人踏入必触发杀阵;而他神识扫过,竟毫无察觉!

“雷瑨,你再退一步试试。”

屋内传来一声淡语,平静无波,却压得人脊背发凉。

雷瑨霎时顿住,第六感如针刺般提醒他:再退半寸,便是万劫不复。

退路断绝,雷瑨只得咬紧牙关开口发问。他连对方何时踏入书房都毫无察觉,这说明来人的修为远超自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咻!

话音未落,一道乌光破空而至。雷瑨本能地抬手一抄,稳稳接住。

东厂督公!

四枚鎏金大字赫然刻于令牌之上,雷瑨额头霎时冷汗涔涔。他压根没去验真假:这令牌确是督主随身之物,纵使能仿形制,那股凝而不散的官运威势,却是半点也伪造不来。

“下官参见苏督主!”

他深深俯首。眼下东厂风雨飘摇,能悄无声息出现在此地的,除了新上任的督主苏慕,再无第二人。

“倒有几分眼力,竟能一口道破本座身份。”

苏慕略带意外地扫了他一眼,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不知督主驾临,所为何事?”

雷瑨不接那句夸赞,径直追问。就在苏慕默认的刹那,他心便沉了下去,哪有平白无故登门的道理?此时东厂正避风头,苏慕却亲自现身,若说没事,鬼都不信。他与苏慕素无交情,更谈不上什么旧谊。

苏慕语气平淡:“本督命你调兵,随我拿人。”

“拿人?”

雷瑨一怔,“敢问督主欲缉何人?”

“东林党。”

苏慕语调轻缓,落在雷瑨耳中却如惊雷炸响。他是浙党出身,如今却要亲手去抓东林党人?这不是往刀尖上撞?一旦东林党反扑,浙党必先弃他为盾、推他顶罪。

“敢问督主可持兵部或五军都督府签发的调兵文书?若无凭据,下官实难奉命。”

他已打定主意:宁可得罪苏慕,也绝不卷入两党倾轧。如今东厂式微,得罪一个失势督主,尚有一线生机;可若搅进东林与浙党之间这滩浑水,凭他这点分量,转眼就会被撕得粉碎。

“东厂自有权调卫所协查要案,雷千户莫非忘了?”

苏慕岂会看不出他的退缩?但既来了,便没打算给他退路。

“督主恕罪,英武卫眼下人手告罄,实在无力配合办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