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风掠城头,无人接腔。
一句轻描淡写,却裹着铁锈般的腥气。
逐出城外?没了辽阳庇护,蒙古人唯余两条路:要么被女真当肉盾推上前线,要么死守营寨硬碰硬。
可营中无高手坐镇,遇上女真铁骑,不过是待宰羔羊。
至于逃?女真斥候如影随形,等他们刚踏出城门,敌军怕已逼近城郊,谁会放过现成的垫脚石?
“梁总兵,有难处?”
见梁仲善迟迟不动,苏慕抬眼问。
“末将这就去办!”
梁仲善忙拱手领命,转身便要下城。
“且慢。”
苏慕伸手虚拦,“驱人出城时,须明告他们:城中混入女真细作,真假难辨,为保全城安危,只得一并迁出。”
“再添一句,沈阳已失。”
“还有,每人配发刀枪弓矢,一并带去。”
倒抽冷气之声骤起,此起彼伏。
众人面色微变,这哪是驱逐?分明是借势点火、引弓射虎。
三言两语,便将蒙古人的怒火尽数导向女真;袁应泰昔日施恩尚在眼前,今日虽遭驱逐,却给了兵器、划了营盘,留了一线喘息之机。
只要不是傻子,都明白:当炮灰必死无疑,守营寨尚有一搏之力。
众人望向苏慕的眼神,悄然变了。
察觉异样,苏慕淡然一笑:“废物亦可生利。多耗女真一分气力,我军将士便少流一滴血。”
众将心头一震。
这些沙场老卒,从不讲什么仁义文章,只信一条:能杀敌的计,就是好计。
“督主高明!”
齐刷刷抱拳,声音响亮而真诚,这般惜兵如命的上位者,实在少见。
“诸位不必多礼。各司其职,静待敌至。这一仗,务必让女真人记住辽阳的骨头有多硬。”
苏慕目光扫过一张张坚毅的脸。
“得令!”
应声如铁,斩钉截铁。
“陛下可有烦心事?”
李太妃轻声问道,眸光温软,带着几分真切挂怀。她素来淡泊,深宫岁月只求安稳,可人心终究不是枯井,当年自知争不过李康妃,便退一步养出谦和名声;如今皇帝有意抬举,她反倒更谨慎三分,生怕行差踏错。
“回太妃,朕安好。只是边关烽烟未熄,朝中又纷争不断,一时难以清静罢了。”
朱由校含笑回应,神色舒展,不见倦意。
“陛下勿忧。天下事如江河奔涌,岂能事事尽握?该松时松,该紧时紧,才是长久之道,毕竟龙体要紧。”
李太妃语声轻缓,点到即止。她心里清楚:皇上肯给她脸面,是恩宠;若不知分寸插手政务,那恩宠便成了催命符。
“多谢太妃挂念,朕心里有谱。”
朱由校笑意更深,对她这份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暗暗称许。
选后大典接连被他搅了两次局,谁也说不准最后会闹成什么样。万一挑出来的皇后不堪重任,他甚至盘算着把李太妃扶上太后之位,好压住中宫,毕竟天下哪儿都能出乱子,唯独这紫宸腹地,半点闪失都经不起。
朱由校装作随意扫了眼殿内,“太妃,这处宫室年久失修,看着实在寒酸。不如您先搬去慈宁宫暂住?这边朕立刻调人重加整饬。”
李太妃压根没料到朱由校会开口让她入住慈宁宫。那地方向来是太后居所,她从前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嫔妃,连想都不敢想,当场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老身叩谢陛下恩典。”
过了好一阵,她才缓过神,含笑应下,语气里没有半分推辞。
这种天降机缘,稍纵即逝。若朱由校只是随口一提,她若还要端着架子,怕是转眼就没了。
见她爽快应承,朱由校也笑了,这位李太妃表面淡泊,骨子里却并非全无权欲。
又闲话几句家常,朱由校便道:“太妃,选后大典的事,朕已交由魏忠贤总揽。您若有任何吩咐,只管差他去办。”
“谢陛下体恤。近来事务堆叠,老身心力确有不支。”
李太妃轻声应道,嘴角微扬。她虽不擅争斗,但这般直白的暗示,岂会听不出?
朱由校话里分明在点:他另有要事,正托魏忠贤暗中操持。
再聊了几句寻常话,朱由校便起身告辞。
……
辽阳城。
蒙古残部刚被驱赶至城外大营,女真前锋已兵临城下。
本打算弃城而逃的蒙古人顿时乱了阵脚。别人或许不清楚女真人手段,可这些常年游牧于辽东的部族,哪能不知底细?
每次攻打明军据点,女真人惯用伎俩便是裹挟周边百姓,或驱使汉民,或胁迫蒙人,充作前驱,实则不过是替死的肉盾罢了。
“督主,那些身怀修为的蒙古人已押至城下。”
苏慕俯视城墙下的队伍,约莫五百来人,皆是标准牧民装束。
与先前仓皇逃出的难民不同,这批人个个筋骨结实、身形魁梧,与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民判若云泥。
“把那两个九品境的带上来。”
苏慕抬手示意。他实在想不通袁应泰当初是如何甄别的,竟让两名九品武者混作难民潜入城中?
一个九品高手沦落到沿街乞食的地步?莫非真当满城将士都是睁眼瞎?
“遵命。”
片刻后,梁仲善押着两人登上城楼。
“跪!”
他对二人毫无顾忌,抬脚猛踹膝弯,两人猝不及防,扑通一声重重磕在地上。
“说,谁替你们开的城门?”
苏慕目光沉静,落在两人身上。袁应泰糊涂,他却不信梁仲善等边镇总兵也跟着昏聩,任由两名敌方九品武者进城,再配以精锐甲士,关键时刻夺下一扇城门,绝非痴人说梦。
“大人!我们真是逃难来的,绝非细作啊!”
其中一名须发斑白的老者高声喊道。
“难民?”
苏慕冷眼一瞥,“你当本督是三岁孩童?”
“九品修为的‘难民’?如今蒙古人厉害至此?一个能踏碎山石的武者,竟连顿饱饭都混不上,非得靠讨饭活命?”
他缓步上前,一掌按在那人肩头,血红罡气如毒蛇般钻入对方经脉。
五毒血手!
这是签到所得的一门毒系小神通,专以剧毒罡气蚀骨焚魂,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对付同阶高手自然难奏效,谁会站着不动让你灌毒?真有那工夫,一掌毙命岂不更利落?
可用来逼供,却是再顺手不过。可惜他身为东厂督主,刑讯人才多如牛毛,东厂诏狱里的老手,手段比这狠辣十倍,也精细百倍。
“啊!”
剧毒深入骨髓,老者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
苏慕眉峰一蹙,挥手甩出一道罡气,直接封住他喉口。
惨叫声戛然而止。众人只见他张着嘴,像离水的鱼般剧烈抽搐,眼球暴凸、血丝密布,青筋在额角与脖颈间狰狞虬起,双手抖如筛糠,全身痉挛不止,无声胜有声,恐怖更甚。
就连秦邦屏这般久历沙场的悍将,断肢裂颅见得多了,此刻望着这一幕,也不由脊背发凉,指尖发麻。
直到那人濒临崩溃边缘,苏慕才收住毒劲。
“呼……呼……”
老者瘫软在地,大口喘息,仿佛刚从地狱爬回人间。
“姓名。”
苏慕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
“哈扎……小人叫哈扎。”
面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哈扎再不敢耍滑,老实报上名字。
“谁放你们进城的?”
哈扎下意识瞥向身旁同伴。
苏慕手腕轻抬,另一人瞬间僵立当场,五感尽被隔绝,如同泥塑木雕。
“现在说。等会儿我再问他一遍,若你俩说得对不上,刚才的滋味,翻十倍奉还。”
“当然,你若觉得还能扛,那就尽管编。”
苏慕声音冷得像冰锥刺骨,哈扎脊背一凉,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方才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他半点不想再尝第二回。身为常年刀尖舔血的兵卒,皮肉伤早习以为常,可刚才那场从神魂深处炸开、直透骨髓的酷烈折磨,却是头一遭,也绝不想有下一次。
“哼!”
见哈扎张着嘴迟迟不开口,苏慕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冷嗤,掌心血光一闪,赤红罡气再度翻涌而起。女真前锋已逼近城郊,他没工夫跟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耗下去。之所以多问几句,不过是怕节外生枝,惹出些本可避免的乱子。
“大人,我说!我说!”
哈扎眼见那抹猩红在苏慕手中吞吐欲噬,慌忙脱口而出。
“是王崇骏放我们进来的。”
“梁总兵,王崇骏是谁?”
苏慕目光转向梁仲善。辽阳城防由他一手统辖,问本地主官,远比听俘虏胡扯来得清楚明白。
“东城门值守百户。”
梁仲善面色铁青,嗓音低沉,这人,确是他麾下。
“梁总兵,把他带过来。”
苏慕扫了梁仲善一眼,心里已有数:这王崇骏,八成是梁仲善的人。他抬手示意,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遵命,督主!”
梁仲善抱拳躬身,感激中透着几分庆幸,转身快步下了城墙。
又盘问了几句哈扎,苏慕随即提审另一名九品武者。
“督主,努尔哈赤怕是早把这些人当弃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