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清雪天没亮就起了床,在房里归置东西。昨天才正式搬进王府的主院,衣裳首饰还没一样样摆开。
她没有整理首饰和衣裳,她在整理桌上的三摞文件。
第一摞,崔维桢外库的异常清单。三页单子,昨天已经交给了李雪。但李雪回了一句还有七笔粮账我没查完,所以这摞是补充清单。
第二摞,陇西的税册。郭玉郎昨天送来的,让她熟悉陇西的税制。一成税法,商人按收入纳税,小商人税减三成。
第三摞,书院的入学记录。三所书院,百个孩子里七十个进学,但城南书院进学的女娃只有一成。她想看看为什么。
王妃。小翠走进来,您收拾好了吗?
好了。司马清雪把三摞文件按轻重排好。补充清单放在最上面,税册第二,书院记录第三。
今天先查账,再看税,最后看书院。
不是因为顺序重要,是因为账里有硫磺。硫磺是配火药的料。料被人偷偷运进陇西,这件事比税制比书院比任何事都急。
她披上斗篷,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李云天给她和李雪准备的房间在李云天书房旁边。宽敞,两张大书桌,书架满了。
李雪已经到了。
嫂子!李雪从书桌后面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你昨天给我的单子我看了。崔维桢的货路我查到了一半。
查到什么?司马清雪在她对面坐下。
进货源头不是京城商行,是朝廷军需处的一个转运站。李雪把文件摊开,货单上写的是布料,但转运站的记录里,同一批运出去的东西写的是。药材比布料重,重量差就在这里。
药材?司马清雪拿过文件看,硫磺归在药材里?
李雪说,朝廷军需处的药材采购单里,硫磺是配火药的料。但转运站写的是,改了名目,绕了检查。
那收货方呢?
还没查到。李雪摇头,崔维桢的外库收了货,但没有出库记录,那些硫磺还在库里。所以崔维桢可能只是中转,不是最后收货的人。
还在库里?司马清雪想了想,那崔维桢是在等,等一个信号再出货。信号可能是,有人来取。
有人来取。李雪点头,但我们不知道是谁。
我来盯。司马清雪说。
李雪看着她,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嫂子,你真要查?
我昨天跟王爷说了,我要做一件更大的事,证明我站哪边。司马清雪说,盯崔维桢的货路,就是那件事。
你一个人?
你跟我一起。司马清雪说,你查货路源头,我盯外库。硫磺还在库里没出,收货方迟早来取。收货方来取的时候,一定会经过外库的人。我盯外库,你查转运站。
李雪把文件往桌上一放:行。我查转运站的第二批次,看还有没有别的。你盯外库,外库管事的姓刘,伙计三个。
三个伙计我都记了。司马清雪从袖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三个伙计的名字、住处、每天走的道。墨迹是新干的,纸边裁得齐整,是昨晚写的。
李雪看了一眼那张纸,没说话。
她不是在惊讶嫂子做了记录,是在确认嫂子做记录的方式跟她一样。自己查,自己记,不问任何人。这份名单上每个人的作息都记到了时辰,和她查账记数目的法子是一个路数。
嫂子。李雪站起来,下午我出去查转运站,你盯外库。晚上回来对账。
李雪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嫂子,你跟王爷说了旧线的事?
说了。司马清雪说,前三份报告,粮仓位置、兵营数量、火药坊位置。王爷连夜写了搬迁方案。粮仓三天内迁新位置,兵营互调驻地,火药坊搬到城南七里。郭玉郎连夜执行。
李雪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口:粮仓三天内迁完,搬的时候需要人帮忙。我安排人。
你安排?
没错。李雪说,嫂子,你跟王爷说了那些,他连夜就挪,是信你给的消息是真的,也在防朝廷拿这些消息办事。我帮他搬,你帮他查,各干各的。
她走出书房。
司马清雪坐在书桌前,看着她走出去的方向。
然后她低头看那张名单。三个伙计,一个管事的刘掌柜。下午盯外库,从刘掌柜开始。
她换了身旧衣裳,头发用木簪挽起来,出了王府后门,绕到城南那条街上。崔维桢的外库在巷子中段,门板关着,门缝里能看见里头堆着的布捆。门口扫得干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一个被查了的外库,还收拾得这么齐整,说明里头的人还在等着开门做生意。
她在外库对面的茶棚里坐下,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喝。
一个时辰,外库的门开了两次。第一次是刘掌柜出来,往东走了,是往城里的方向。第二次是一个伙计,挑着两捆布出来,往码头方向去了。
司马清雪记下时辰,又等了半个时辰。
日头偏西的时候,一个货郎挑着担子从外库门口过。他的扁担在肩上一沉一沉,脚步走到门口时慢了半拍,手不自觉往袖口里缩了缩,像是怕人看见袖口底下露出的东西。他往门缝里看了一眼,又走了。
司马清雪捏着茶碗的手没有动。她记住了这个货郎。收货方不会大摇大摆来,一定会有人先来探路。
她起身,付了茶钱,跟着货郎的方向走了三条街。货郎进了城南一家杂货铺,再没出来。
她站在杂货铺对面记下了铺名,转身往回走。
回到王府,李雪也回来了。
转运站第二批查了。李雪把几张纸放在桌上,药材,还有一批。灯油桶里垫的草,是硫磺产地的草。他们换着名目走,但货底子骗不了人。我还对了转运站的章。第一批货的章是新刻的,第二批用的还是旧章,两批章印泥的深浅不一样。这说明转运站最近换了人管印。
换人管印。司马清雪想了想,换人,说明上面在动。上面一动,底下的人就急着把手里的货清出去。硫磺会在这几天出货。
货郎。司马清雪说,下午有个货郎在外库门口停了半步。我跟他到城南,他进了杂货铺,没出来。明天我去杂货铺看看。
李雪看着她:嫂子,你盯半天,就盯出一个货郎?
一个货郎,比十个账本有用。司马清雪说,账本可以造假,人不会无缘无故在门口停半步。他停那半步,是在认门,也是在报信。收货方不会大摇大摆来,一定先派个不起眼的人来探路。
李雪没有再问。
窗外,微风吹过,带来院子里劈柴的声音。那个伙计还在磨斧头,一下,一下,节奏稳。
司马清雪看着那张名单,把琴谱搁在书桌最角落。
今天不弹琴。今天盯人。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昨天李云天说的那几句话。
你不必装。想问什么就问,想说什么就说。
这种话,她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
姑母跟她讲话,每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个意思。宫里的人跟她说话,每句话前面都带着一个考量。
但这个人说的时候,看起来是直说的。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
但至少,她昨晚睡着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外库的刘掌柜和那个货郎,不是太后的密旨。
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