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玉郎昨天送来的那摞税册,她昨晚翻了一夜。四家商铺的税报对不上账,她今早把李雪叫了过来。
她和李雪蹲在书桌前,桌上摊着四本账簿,城南四家商铺的税报。
嫂子,李雪用指甲划着一行数字,这家布坊上个月报税三十两,但隔壁王裁缝说他一个人就买了四十两的布。一个裁缝买四十两,布坊报三十两,少了十两去哪了?
司马清雪看着那行数字,没有说话。
还有这家。李雪翻开第二本,茶行报税五十两。城南码头进出记录上,茶行上个月进了三批货,每批至少一千斤。三千斤茶叶走陇西本地价,一斤五两银,是一万五千两的买卖。一成税该交一千五百两。税报五十两,少报了一千四百五十两。
司马清雪自己算了一下:一千四百五十两。
一千四百五十两。李雪把数字写在纸上,这家逃得最多。
她翻开第三本:粮铺报税二十两。上个月卖出去的粮,我数了粮袋印戳,至少八百袋。八百袋粮,每袋五斗,四千斗粮,一斗三两银,一万二千两的买卖。一成税该交一千二百两。税报二十两,少报了一千一百八十两。
第四家。李雪翻到最后一本,盐行报税十五两。郭玉郎上个月查城南库房的时候,盐行从库房出了三千斤盐。三千斤盐,一斤一两银,三千两的买卖。一成税该交三百两。税报十五两,少报二百八十五两。
四本账簿合在一起,逃税总额,将近三千两。
三千两。陇西修城墙用了两千两。军粮转运用了一千两。双季稻推广补贴用了五百两。
三千两的逃税,够修一堵城墙,够运一次军粮,够推广双季稻三次。
司马清雪站起来:我们得查。
李雪看着她,嫂子,怎么查?
换个身份去。司马清雪说,扮成普通百姓,去那四家商铺看,看他们生意到底多大,看他们账本和报税差多少。
万一被人认出来,后头就不好查了。李雪说。
认出来就认出来。司马清雪把四本账簿收在一起,我姓司马,太后的人,谁敢拦我?
李雪看了她一眼,不是看嫂子,是看一块儿办事的人。
李雪说,我去换衣服。城南的茶行最难查,进出货都在码头,人多眼杂。我去查茶行。嫂子你去查布坊,布坊在巷子深处,人少,不容易被认出来。
怎么分?司马清雪点头,查完碰头?
碰头。李雪说,查完碰头,把数目拢到一起,然后交给王爷。不是口头汇报,是把四本账簿摊在他面前让他自己看。
司马清雪看了她一眼:为什么不直接交?
因为你查的和我查的,是同一个线索的两头。李雪说,你查布坊是看账本和实际生意差多少,我查茶行是看进出货和报税差多少。两头合在一起,才能证明是逃税,不是账目混乱。
司马清雪点头。没有说好主意,也没有说英明。
她站起来,把账簿放进袖袋,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小雪,她回头看李雪,你哥知道你查这些?
不知道。李雪说,也不用知道。他忙北线和军粮,内政的事我能查就查,查完了交数目,不交问题。
司马清雪没有再多问,转身出了院子。
城南巷子。
司马清雪穿着灰色布裙,头发用木簪扎起来,脸上没有脂粉。她走进布坊的时候,像任何一个来买布的普通女人。
布坊掌柜是个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司马清雪在布架前站了一阵,数了有多少匹布,看了布的品种和产地。
掌柜,她走过去,这匹蓝布多少钱?
三两银一匹。掌柜说。
三两?司马清雪拿起那匹布看了看,这布料子薄,三两贵了。隔壁王裁缝说,你这布坊的蓝布,他买的是二两半一匹。
掌柜拨算盘的手停了:那是去年的价。今年涨了。
涨了半两银?司马清雪没有提高声音,掌柜,我不是来买布的。我是来算账的。你上个月报税三十两,但你店里至少有两百匹布,每匹三两,光铺里摆着的就值六百两。加上卖出去的,王裁缝一家就买了四十两。你一个月至少走四百两的货。一成税该交四十两,你报了三十两。
掌柜的算盘停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这个穿灰布裙的女人,眼神从普通买布的换成了来者不善,但嘴上还没认。
司马清雪继续说:四十两的税,你报了三十两,十成里少报了两成半。十两银不多,但四家加起来将近三千两。三千两够修一堵城墙。
掌柜的手搭在算盘上,没动。
我不是官差。司马清雪说,我来这里只看一个东西,你账本和实际生意差多少。看完了就走,不举报不威胁不收税。但明天,王爷会看这四本账簿。他看的时候,你最好自己先想清楚怎么解释。
她转身走出布坊,步子不快不慢。
掌柜坐在柜台后面,算盘还没动。
李雪穿着粗布短衣,头发扎成两个辫子,蹲在码头边的石阶上数茶箱。
三批货,每批二十箱,每箱五十斤,三千斤茶叶。
码头搬运工从她身边走过,没人注意这个蹲在石阶上数箱子的丫头。
她数完箱子,走到茶行后门。后门半开着,里面有人说话。
这批走西凉,加价五两银一斤。一个声音说。
西凉加价?上周还是三两。
柔然人打到北边,西凉人怕了,茶叶成了硬货。怕的人喝茶多。
李雪蹲在后门旁边听了一阵,然后站起来走了。
回到王府。
司马清雪已经在书桌前等她。
布坊掌柜的算盘停了。司马清雪说,他铺里两百匹布,一个月至少走四百两的货,报税三十两,一成税该交四十两。差十两。
李雪把茶行的数目放在桌上:茶行三批货共三千斤,一斤五两银,一共一万五千两的买卖。报税五十两,差一千四百五十两。
加上粮铺差一千一百八十两,盐行差二百八十五两。李雪把四本账簿合在一起,总计逃税,将近三千两。
司马清雪看着四本账簿,没有说查完了。
下一步?她问李雪。
下一步不是举报。李雪说,是把四本账簿摊在王爷面前让他自己看。他看完会问两件事。第一,这四家逃税是各自逃,还是有组织?第二,三千两去了哪里?
去了哪里?司马清雪想了想,崔维桢的硫磺货路需要银子。三千两,够买一年的硫磺硝石。
不是猜测。李雪说,是线索。查完布坊茶行粮铺盐行,下一步查银子去了哪里。从账目到货路,从货路到人。
司马清雪点头。
她站起来,把四本账簿收在一起:明天我继续查。城南还有两家我没去,药铺和铁匠铺。
我去码头查进出货的记录。李雪说,码头记录和商铺税报对不上,就是铁证。
两人没有说好主意,也没有说英明。
司马清雪把账簿放进袖袋,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李雪:小雪,你哥说你是他最信任的人。
不是信任。李雪说,是分好的。他管外面,我管里面。查账不是信任的问题,是数目的问题。
司马清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妹妹。
她只说了一句:明早卯时,城南巷子口见。
卯时。李雪点头。
司马清雪走出院子,手里没有绣针,袖袋里装着四本账簿。
琴谱搁在角落里。今天不弹琴,今天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