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亿。”
李卫国把1989年的年度财务报表拍在桌上,嗓门比去年又高了一个调。
“温总,全年营收突破一个亿,净利润三千六百万,利润率百分之三十五点八!”
温文宁翻开报表,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国内市场和国际市场,各占多少?”
“六成对四成。国内六成,国际四成。”
“国际市场那四成里,联合国采购占多少?”
“百分之六十三。剩下的是东南亚五国的分销。”
温文宁合上报表,看向坐在对面的霍天佑。
“大哥,你的判断。”
霍天佑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
“弟妹,红星厂现在的体量,已经不适合继续按老模式运转。一个亿的营收,三千六百万的利润,要是还靠厂办体制,后面的融资、人才引进和技术升级都会受限。”
“你的建议?”
“上市。”
温文宁没有马上接话。
李卫国搓了搓手。
“温总,上市这事,我一个搞生产的,说实话不太懂。可厂里眼下确实缺资金扩产,第三条生产线的设备已经挑好了,光进口费用就要八百万。”
温文宁转向霍天佑。
“上市走什么路径?”
霍天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方案。
“深圳证券交易所去年年底正式开始筹建,预计今年年底或明年年初挂牌运营。我们现在启动筹备,目标是在两年内完成首次公开募股。”
“两年。中间要做什么?”
“要先做股份制改造。红星厂目前还是集体企业性质,得改制为股份有限公司。随后把财务规范起来,请专业审计机构做三年财务审计,再引入战略投资者,完善公司治理结构。材料准备齐全后,提交上市申请,等证监会审批。”
温文宁把方案翻到第三页。
“战略投资者,你有人选吗?”
“有两个方向。一个是国内大型医药集团,走产业协同路线。另一个是引入港资,换取国际市场的进一步合作。”
“港资?”
“香港有几家医疗器械贸易商,对红星厂的产品很有兴趣。引入港资不光是资金,还能打开港澳台和东南亚更深的渠道。”
温文宁放下方案。
“大哥,港资进来,控股权怎么算?”
“这一点我已经想过了。港资占比不超过百分之十五,投票权不超过百分之十,控股权还在我们手里。”
“红线呢?”
“红线有三条,核心技术不能外流,管理团队由我们自己选,产品定价权必须握在我们手里。”
温文宁靠在椅背上。
“李厂长,你听明白了?”
李卫国点头,又摇头。
“我听明白了一部分。温总,我就问一句,上市以后,我这个厂长还干不干?”
“干。”
温文宁说,“你负责生产,这一块不会变。但你得学会看财报、看法务文件、跟审计打交道。这些你以前不接触的东西,上市以后全要面对。”
李卫国咧了咧嘴。
“我一搞车床的,让我看财报,这不是要了我的命?”
“没人天生就会。我三年前走进红星厂的时候,也不懂怎么管一个工厂。”
李卫国“哎”了一声,不再推辞。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散会时,温文宁在走廊里叫住霍天佑。
“大哥,有件事。”
“弟妹你说。”
“三宝想旁听所有上市筹备会议。”
霍天佑停住脚步。
“让他来。”
“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次会后,他交一份手写学习笔记,不能少于五百字。写不出来,下回不让来。”
霍天佑点了点头。
“弟妹,说实话,你这个条件不是限制他,是在逼他成长。”
“他既然想学,就得按规矩来。天赋不等于本事,六岁算得再快,没有纪律也走不远。”
霍天佑想了想。
“我也加一条。每次会上他只许听,不许说话。去年谈判桌上的事,我到现在还没忘。”
“他说什么了?”
“他指出了甲方报价单上的计算错误,把对方采购科长说得脸都红了。”
温文宁笑了一下。
“行,你的规矩你定。他要是犯了,你直接罚,不用跟我商量。”
当天下午,三宝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冲进书房。
“妈,红星厂要上市了,是不是?”
温文宁看着他。
“你从哪儿听来的?”
“李厂长今天给厂里打电话催财务报表,嗓门太大,我在院子里都听见了。”
“你的耳朵,以后能当雷达使。”
“所以我能去旁听吗?”
“可以,条件有两个。”
三宝立正站好。
“每次会后交一份手写学习笔记,不能少于五百字。写不出来,取消资格。”
“没问题。”
“还有一条,会上一句话也不许说。”
三宝的嘴角抽了一下。
“一个字都不行?”
“一个字都不行。”
“如果我发现了重大财务问题呢?”
“写在笔记里,会后交给我或者你大伯。”
三宝想了一会儿,点头。
“成交。”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温文宁瞥了一眼。
上页写着“妈妈获奖后品牌溢价预估,知夏堂诊金可上调30%。注,提前调价会被妈妈打”。
温文宁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霍星河。”
“在。”
“知夏堂诊金不许动。”
“我写的是预估,暂不执行。”
“预估也不行。”
“妈,商业分析和实际操作是两码事。纸上的数字不犯法。”
温文宁伸手把本子抽走,翻了两页。
上面还写着“深圳土地增值249倍,持有策略继续持有至少五年”。
“红星厂首次公开募股后预计市值不低于五亿。”
“大伯的管理分红建议上调至百分之三,以激励其持续输出。”
温文宁把本子合上,还给他。
“你七岁写这些,十七岁准备写什么?”
“十七岁写集团战略规划。”
“你确定?”
“说不准,也会写上市公司年报。”
温文宁盯着他看了三秒。
“去写作业。”
三宝抱着本子撤了。
当天晚上,霍天佑给温文宁打了个电话。
“弟妹,方案里有一处下午没来得及说。”
“大哥你说。”
“上市筹备需要成立专门小组。我建议从华南达康和红星厂各抽两个人,加上我和李厂长,再请一名外部财务顾问,组成六人筹备组。”
“财务顾问人选呢?”
“深圳有一家会计师事务所,是内地最早拿到涉外审计资质的机构。我接触过他们的合伙人,专业能力过硬。”
“费用?”
“年费十二万。”
“从哪里出?”
“从红星厂的管理费用中列支。”
温文宁在电话这头停了几秒。
“行,你安排。”
“还有一件事。”
“你说。”
霍天佑在电话那头停了停。
“弟妹,星河这个孩子,我越看越认定他不简单。上回谈判桌上的事先放一边,光他那个资产规划本,换个成年人来写,也未必写得出那个水平。”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等这小子长大了,我该退休了。”
温文宁笑了一声。
“大哥,先别急着退休。上市的路还长着,有你忙的。”
“忙是不怕忙。就是看着那个小子坐在会议室角落里,拿铅笔一页一页地记,我总会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
霍天佑在电话那头想了想。
“后生可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