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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从因特拉肯出发,换乘两次,坐上了开往少女峰坳的登山齿轨火车。

列车沿着山坡一路往上爬。

车窗外的绿色草坡渐渐被白雪覆盖,沿途站牌上的海拔数字越来越高。

五宝趴在车窗上,鼻尖贴着玻璃。

“妈!雪!全是雪!”

“坐好,别贴玻璃。”

“可是外面好白!”

三宝从另一侧座位探过脑袋。

“白的是雪,又不是糖,有什么可激动的。”

“三哥,你就不能正常说句人话?”

“我说的就是人话。雪不能吃,也不能换钱,只能看。”

四宝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搁着速写本,铅笔沿着纸面移动。

窗外的雪山轮廓,一笔一笔落进纸里。

二宝坐在沈正远身旁。

“太姥爷,您冷不冷?”

沈正远穿着温文宁给他买的羊毛大衣,围巾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脸。

“不冷。”

“真不冷?”

“车里有暖气,冷什么。”

二宝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锡罐。

“这是我配的姜糖,路上含一颗,暖胃。”

沈正远接过锡罐,拧开盖子看了看。

“你自己做的?”

“嗯,生姜切碎熬的,加了红糖和陈皮。”

沈正远取出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行,味道正。”

二宝笑着盖好锡罐,放回包里。

大宝坐在前排,腰板挺直,盯着车窗外的山势。

霍渊坐在他旁边。

“在看什么?”

“地形。这段铁路大半修在山体里面,隧道占全程百分之七十以上,工程量很大。”

“百分之七十从哪儿看来的?”

“出发前查过资料。这条铁路1912年通车,前后修了十六年。”

霍渊看了儿子一眼。

“查的什么资料?”

“酒店前台有本英语旅游手册,我翻了。”

“你看得懂英语?”

“妈妈教过我。基础词汇能看,长句靠前后文猜。”

火车抵达少女峰坳站,站内标牌写着海拔三千四百五十四米。

车门一开,寒气迎面灌进来。

五宝抢先冲了出去。

“啊!”

他张开双臂,在雪地上转了一圈。

“这是世界上最高的冰淇淋!”

三宝跟在后面,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这不是冰淇淋,这是雪。”

“能吃的就是冰淇淋!”

五宝弯腰捧起一把雪,抬手就往嘴里塞。

温文宁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

“吐出来。”

“可是甜的。”

“雪不甜,快吐出来。”

五宝只好把雪吐了。

“那为什么吃起来甜?”

“你吃什么都甜,上回啃铅笔还说甜。”

大宝找了一小块不挡人的雪地,趴下练起了匍匐前进。

他的身体从雪面压过,留下一条笔直的痕迹。

霍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动作标准了,速度还差。雪地阻力大,肘部支撑再低两公分。”

大宝调整姿势,重新爬了一遍。

二宝进了观景台旁边的高山植物展室,蹲在玻璃展柜前。

展柜里放着一株雪绒花标本,银白色叶片摊开,表面覆着细密的绒毛。

“雪绒花。”

她贴近玻璃,看着那株小花。

“你在那么冷的地方也能开花,真厉害。”

三宝从本子里抬起头。

“二姐,你又跟植物说话了。”

“它们听得懂。”

“科学上没有证据。”

“你的算盘也不会说话,你不也天天对着它念叨?”

三宝把本子转了个方向。

纸上画着一张简略的山区交通图。

“我在看这片山区的交通怎么接。齿轨火车、缆车、步道和救援点连在一起,游客再多也不容易乱。”

温文宁走过来看了一眼。

“到了瑞士,你还研究交通?”

“走到哪儿,学到哪儿。”

“把本子收起来,陪你太姥爷看雪山。”

三宝合上本子,塞进外衣口袋。

四宝独自坐在观景台的长椅上,速写本摊在膝头,手边摆着三支不同硬度的铅笔。

雪山全景空在纸外,画面里只有沈正远站在栏杆前的侧影。

大衣、围巾、花白的头发,还有手里的老照片,全被她画了下来。

温文宁走到沈正远身边。

老人站在观景台前端,双手扶着栏杆。

面前是连成片的雪峰,阳光照在积雪上,白得晃眼。

他的右手握着一张照片。

照片边角已经发黄,纸面却很平整,没有折痕。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干净。

沈正远把照片举到胸前,正面朝向雪山。

他没有开口。

温文宁站在旁边,也没有催他。

风从山谷里卷上来,扬起地面的碎雪。

过了很久,沈正远开口了。

他的声音被风削薄,每个字却都传进了温文宁耳朵里。

“予棠,我带你来了。”

他把照片举高了一些。

“你看,山顶全是雪,夏天也不化。”

“你以前说,站在山脚下看会把脖子看酸。”

“今天不用仰头,我们站在山顶上了。”

温文宁的睫毛上沾了碎雪。

她眨了眨眼,没有去擦。

顾长风站在几步之外。

他没有靠过去,只看着岳父的背影。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也白了大半。

他在金三角潜伏二十年,见过太多生死。

如今他把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一个字也没有说。

霍渊走到温文宁身旁,伸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她的手指冻得没有温度。

霍渊把她的手裹进掌心。

沈正远收起照片,放回胸前的内袋,又隔着衣服拍了拍。

“走了,该下山了。”

“外公,再站一会儿。”

“站够了。”

沈正远转过身。

“她看见了就行。”

温文宁看着外公往回走。

八十五岁的老人没有拄拐杖,步子稳当,腰板也撑得笔直。

三个月前,他走完这么远的路要歇两回。

今天,他一步都没停。

五宝从雪堆后面跑过来,衣服上沾满了雪。

“太姥爷!我刚才把三哥埋了!”

三宝从另一个雪堆里撑起身,眼镜也歪了。

“霍星野,你欠我一条围巾。”

“你的围巾呢?”

“被你埋进雪里了。”

“算战损,不赔。”

“战损也得讲道理。”

沈正远走过去,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条备用围巾,给三宝套在脖子上。

“别争了,先暖和。”

三宝抬头看着太姥爷。

“太姥爷,您怎么还多带了一条?”

“你二姐塞给我的,说山上风大。”

“您不冷吗?”

“不冷,快系好。”

“下山以后,我洗干净再还您。”

“一家人,不用算这么清楚。”

沈正远拍了拍他的脑袋。

“你太姥姥要是在,看见你这个样子,得笑话你一整天。”

三宝这回没有接话,只把围巾往上裹了裹。

下山的火车上,温文宁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雪山退向身后,越变越小。

霍渊坐在她旁边,闭着眼休息。

温文宁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座位。

沈正远坐在对面闭目养神,胸前的内袋鼓起一小块,照片就收在里面。

顾长风坐在老人旁边,两人都没开口,肩膀只隔着半个座位。

大宝默背着旅游手册上的铁路资料。

二宝翻看雪绒花的介绍页,把花瓣的形状画进本子里。

三宝补画着沿途的车站和换乘点。

四宝低头给沈正远的侧影添上最后几笔阴影。

五宝趴在座椅扶手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没擦净的水渍。

温文宁托起五宝的脑袋,免得他的口水落到坐垫上。

这一趟,值了。

她没有说出口。

霍渊却睁开眼,偏头看了看她。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你笑了。”

“不行吗?”

“行,我媳妇多笑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