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第一天,大宝回来了。
跟他一起下车的,还有一个瘦小的男孩。
温文宁站在院门口,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孩子。
个头比大宝高半个头,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军绿t恤,裤腿短了一截,露出两截干柴一样细的脚踝。
背上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带子断了一根,用鞋带接上的。
大宝走在前面,步子稳当,脸上晒黑了一圈,精神头比走之前还好。
“妈。”
“回来了。”
温文宁伸手摸了摸大宝的头,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个男孩身上。
“这就是你信里说的同学?”
大宝点头,侧身让出半步。
“妈,他叫陆小北。”
陆小北站在大宝身后,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
“阿姨好。”
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温文宁蹲下身,跟他平视。
“小北,欢迎你来家里。饿不饿?”
陆小北摇了摇头。
但他咽口水的动作出卖了他。
温文宁笑了一下,站起来。
“先进屋洗手,饭马上好。”
五宝从厨房探出脑袋。
“大哥!你回来了!我给你炖了排骨!”
大宝看了五宝一眼。
“锅没烧穿吧?”
“那是上次的事了!你怎么跟爸一个德性!”
三宝从书房出来,手里夹着一根铅笔。
“大哥,你这次考核的数据我都整理好了,回头跟你对一下。”
“你整理我的考核数据干什么?”
“建立家庭成员能力评估模型,你是样本一。”
大宝没理他,转头看了看陆小北。
陆小北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他的眼睛在打量这个院子,目光从廊檐扫到花圃,再扫到窗台上摆着的二宝种的兰花。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大宝走回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进来,这是你家。”
陆小北跟着大宝走进了屋。
洗手的时候,温文宁站在走廊拐角,看见了陆小北的手腕。
左手腕内侧,有一圈发暗的痕迹。
不是绳子勒的,是细铁丝。
那种痕迹她见过太多次了。在末世的时候,被捆绑过的幸存者手腕上就是这个样子。
她没作声。
饭桌上,五宝把排骨端上来,满满一大盆。
陆小北坐在大宝旁边,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他看了看盆里的排骨,又看了看周围的人。
温文宁给他碗里夹了两块。
“吃吧,家里不差这口吃的。”
陆小北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咬。
他吃东西的方式很奇怪。
每咬一口都要嚼很久,嚼到完全碎了才咽。
像是怕发出声音。
五宝在对面吃得满嘴油,一边嚼一边评价自己的手艺。
“这次的排骨比上回好,火候刚刚好,姥爷要是在,肯定挑不出毛病。”
二宝在旁边小声说了句。
“你嘴边的饭粒掉到衣服上了。”
“那是装饰。”
三宝扒拉着碗里的饭,抬头看了一眼陆小北。
他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停留了两秒。
四宝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看一眼对面的陆小北,拿铅笔在膝盖上的速写本划了几笔。
霍渊坐在桌头,筷子夹着一块排骨,目光从陆小北脸上扫过。
陆小北的脸颊凹进去,颧骨撑着皮,下巴尖得能戳人。
一个十岁的男孩,瘦成这个样子。
霍渊没开口。
他给温文宁碗里添了一勺汤,筷子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温文宁接收到了信号。
晚饭后,大宝带陆小北去客房放东西。
温文宁在厨房洗碗,霍渊走进来,把门带上了。
“他手腕上的伤你看见了?”
“看见了。”
“不是新伤。”
“至少半年以上,反复勒的。”
霍渊靠在灶台边。
“他身上还有别的伤吗?”
“我吃饭的时候观察了他的坐姿。他坐下来的时候,左边屁股先着椅面,重心一直偏右。要么是左侧髋部有过挫伤,要么是肋骨受过伤,疼痛导致的习惯性侧倾。”
“另外他脖子后面有一块颜色不均的皮肤,被衣领盖着,我只看到了一小截。像是烫伤愈合后的色素沉着。”
霍渊的手指慢慢攥紧了灶台边沿。
温文宁把碗放进橱柜。
“我明天给他做个全面体检。”
“大宝知道他的情况?”
“大宝信里只说他爸出了事故,妈带着妹妹回了老家。但大宝不是随便开口求人的孩子,他把人带回来,说明他知道的比信里写的多。”
“我去问问他。”
霍渊推门出去。
院子里,大宝正坐在石凳上。
陆小北在客房没出来。
“星辰。”
大宝抬头。
“爸。”
霍渊在他旁边坐下。
“陆小北的事,你知道多少?”
大宝沉默了几秒。
“他爸四年前在边境巡逻的时候踩到了地雷,牺牲了。”
“他妈带着他和妹妹回了老家。后来他妈改嫁,嫁了个跑货运的。”
“那个男人喝酒,喝完就打人。”
霍渊看着他。
大宝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他从来不跟别人说。有一次晚上熄灯以后,我听见他在被子里哭。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后来我趁他换衣服的时候看见了他背上的伤。”
“什么样的伤?”
“一道一道的,有新有旧。新的是红的,旧的是白的。”
霍渊的眉头没动,但他的呼吸明显重了一拍。
“你跟教官报告过吗?”
“报告了。教官说会联系他家里了解情况。但后来没有下文。”
大宝抬起头看着霍渊。
“爸,我不想让他回那个家。”
霍渊伸手,按住了大宝的肩膀。
“你做得对。”
大宝的肩膀在他手下绷了一下,又松了下来。
温文宁洗完碗出来,站在廊下。
大宝看见她,站起身。
“妈,小北的事……”
“我都听见了。”
温文宁走到他面前。
“你先去陪他,别让他一个人待着。明天我给他做检查。”
大宝点了下头,转身往客房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妈,他吃饭的时候不敢发出声音,是因为他继父不让他在饭桌上出声。出声就挨打。”
温文宁站在原地,没有回答。
大宝走远了。
霍渊走到她身边。
温文宁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
“一个烈士的孩子,被人这么糟践。”
霍渊没说话。
夜里十一点,院子里的灯都熄了。
温文宁去厨房倒水,路过客房门口。
客房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里面没开灯。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小,很闷,被被子捂住的哭声。
断断续续的,每一声都像是用全身力气压着的。
然后是一句话。
“叔叔别打了……我不出声了……别打了……”
温文宁握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她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听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卧室。
霍渊还没睡。
他靠在床头看文件,看见温文宁进来时的表情,把文件放下了。
“怎么了?”
温文宁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
“他在梦里喊‘叔叔别打了’。”
霍渊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
温文宁坐到床沿,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霍渊。”
“嗯。”
“明天把这孩子父亲的档案调出来。我要知道他是怎么牺牲的,部队给了什么抚恤,钱到了谁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