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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温文宁把早饭端到客房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有声音。

她轻轻推开门,看见陆小北已经把被子叠成了豆腐块,坐在床沿上,背挺得笔直。

“阿姨。”

“吃饭了,出来。”

陆小北站起身,跟着她走到饭厅。

桌上摆了粥、馒头、煮鸡蛋和一小碟咸菜。

五宝已经在桌前坐着了,手里拿着筷子,嘴里念叨着今天要做什么菜。

陆小北在大宝旁边坐下,拿起筷子,手腕抖了一下。

温文宁给他碗里舀了一碗粥。

“慢慢喝,不烫。”

陆小北低着头喝粥,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他的手立刻往回缩了一下。

那是被打出来的本能反应。

温文宁看在眼里,没有吭声。

饭后,她让五个孩子去院子里活动,单独把陆小北叫到了书房。

大宝站在走廊里,看了温文宁一眼。

“妈,我在外面等他。”

温文宁点了下头。

书房门关上。

陆小北站在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绷得跟根棍子一样。

“坐。”

他犹豫了一下,只坐到了椅子最边上那一点。

温文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管药膏。

“把袖子撸起来。”

陆小北的脸色一下变了。

“阿姨,我没事。”

“我是医生。你有没有事,不是你说了算。”

陆小北慢慢把左手的袖子卷起来。

手腕内侧那圈暗色的勒痕,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温文宁拿起他的手翻了翻。

不止手腕。

前臂上还有两条细长的疤,已经发白,是旧伤。

“这是什么留下的?”

陆小北没说话。

“小北,我问你话。”

他的嗓子干涩地挤出两个字:“皮带。”

温文宁的手指在他前臂上停了一下。

“谁打的?”

沉默。

温文宁没有催他。

她把药膏拧开,挤了一点在指腹上,轻轻涂在他手腕的勒痕上。

“你爸是军人,对不对?”

陆小北抬起头,眼眶红了。

“嗯。”

“他是怎么走的?”

“踩到地雷。”

陆小北的声音闷得很,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我妈说,他走的时候连全尸都没有。部队送回来一面旗和一个盒子。”

温文宁把药膏盖上。

“后来呢?”

“后来部队给了钱。但是我妈一个人带不了我和妹妹,她说太难了。”

“她改嫁了?”

陆小北点头。

“嫁的那个人叫什么?”

“他姓赵,开货车的。他以前对我妈还行。”

“后来呢?”

“后来他不跑车了,天天喝酒。”

陆小北的手指攥住了裤腿。

“喝完酒就打人。先打我妈,后来也打我。我妹妹小,他不怎么打,就是骂。”

“你妈不管吗?”

“她不敢。”

陆小北的声音越来越低。

“有一回她拦在我前面,被他一脚踹到墙上。从那以后她就不敢拦了。”

温文宁坐在他对面,一动不动。

“他用什么打你?”

“皮带。有时候用铁丝。”

“手腕上的就是铁丝勒的?”

“嗯。他说我偷吃东西,把我绑在院子里的树上,绑了一整夜。”

温文宁的手搭在桌面上,拇指慢慢按了一下。

“你背上的伤呢?”

陆小北的身子绷紧了。

“大宝看见过。”

他低下头,半天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喝醉了,说我吃白饭不干活,拿烟头烫我脖子。我躲,他就用皮带抽。”

温文宁没有再问。

她站起身,走到陆小北面前蹲下来。

“小北,你听我说。”

陆小北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

“你爸是为国家牺牲的军人。你是烈士的孩子。”

“没有人有资格对你动手。”

“这件事,我管了。”

陆小北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哗地流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就是流泪,不停地流。

温文宁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他。

“擦擦脸,出去找星辰玩。”

陆小北接过手帕用力擦了一下脸。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

“阿姨,谢谢。”

温文宁没接话,打开了书房门。

大宝靠在走廊墙上等着。

看见陆小北出来,他没问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两个孩子走远了。

温文宁回到书房,拿起电话拨给霍渊。

“查到了吗?”

霍渊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

“查到了。陆小北的父亲陆建军,一等功臣,八六年十月在云南边境扫雷行动中牺牲,追认烈士。”

“抚恤金呢?”

“这就是问题。”

霍渊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陆建军牺牲后,部队按程序发放了烈士抚恤金和一次性优待金,加上历年的定期抚恤金,四年加起来不少于八千块。”

“这笔钱按规定应该由直系遗属领取。陆小北的母亲李秀芳是合法领取人。但据我了解到的情况,李秀芳改嫁后,抚恤金的领取手续被更改了。”

“更改成了谁?”

“她现在的丈夫,赵国强。”

温文宁握着话筒的手收紧了。

“一个外人,怎么能领烈士的抚恤金?”

“地方民政的监管出了漏洞。李秀芳签了委托书,授权赵国强代为领取。委托书上有她的签名和手印。”

“自愿的?”

“你觉得一个被打到不敢反抗的女人,签字是自愿的?”

温文宁没说话。

霍渊继续往下说。

“我已经联系了军区烈属办和地方民政局。明天会有人下去核实具体情况。但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赵国强不仅冒领了抚恤金,而且这些钱没有一分用在陆小北和他妹妹身上。”

“钱去哪了?”

“喝酒,赌博,买货车。他名下有一辆二手东风,去年上的牌照。”

温文宁闭了一下眼睛。

“一个烈士用命换来的钱,被一个打孩子的酒鬼花了。”

“文宁,这件事我来推,你不用出面。”

“我要出面。”

“你手上的事够多了。”

“霍渊,这孩子在梦里喊的那句话,我一夜没合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好。军区民政那边的绿色通道我今天就打通。你想怎么做?”

“第一,核实抚恤金被冒领的全部金额和去向。第二,通过军区民政渠道正式介入调查。第三,为陆小北和他妹妹重新落实烈属子女的全部保障。”

“明白。”

温文宁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看着窗外。

院子里,大宝正教陆小北打军体拳。

陆小北的动作生硬,出拳没有力气,但他咬着牙跟着学,一遍又一遍。

五宝端着一碗绿豆汤从厨房出来。

“小北哥,喝口水再练!”

陆小北接过碗喝了一口,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比昨天好了一点。

温文宁转过身,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空白表格。

表头写了七个字:烈属保障核查表。

她提起笔,在第一行写下了陆建军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