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结果三天后回到霍渊桌上。
军区烈属办和地方民政局联合下去核实，带回来一叠材料和一份情况说明。
霍渊翻完材料，把最后一页扣在桌上。
张远站在旁边。
“怎么样？”
“比我想的还恶心。”
霍渊把材料推过去。
张远拿起来看了一遍。
赵国强从八七年开始代领陆建军的抚恤金，三年半的时间，累计领取九千六百元。
这笔钱没有一分花在两个孩子身上。
陆小北和他妹妹陆小南在当地小学就读，学费是欠着的，连续两学期没有交齐。
妹妹陆小南今年六岁，至今没有打过完整的疫苗。
调查人员走访时发现，赵国强名下除了一辆二手东风货车，还有两笔赌债。
村委会的人说，赵国强喝多了经常在村里闹事。打老婆打孩子是出了名的，但没人敢管，因为他喝醉了手里抄什么就是什么。
张远看完，把材料放回桌上。
“这他妈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证据够了。”
霍渊拿出一个信封。
“冒领烈士抚恤金属于违法行为，虐待被监护人也够上刑事立案标准。”
“军区纪检已经出了函，连同这份调查材料一起转给地方检察院。”
“赵国强什么时候被抓？”
“函件今天送达，地方检察院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启动调查程序。如果证据确凿，直接批捕。”
“他妈的，三个工作日，够他再打多少顿孩子？”
“文宁已经安排了。”
张远看了霍渊一眼。
“嫂子出手了？”
“她昨天通过军区民政渠道联系了当地妇联和派出所，要求在检察院正式介入之前，先对赵国强的家庭暴力行为做紧急干预。”
“今天上午，当地派出所已经上门做了警告和人身安全保护告知。陆小北的母亲和妹妹暂时被安置到妇联的临时庇护点。”
张远搓了搓手。
“嫂子这一手，先把人保住，再走法律程序。稳。”
“她做事从来不等。”
温文宁这边也没闲着。
她拿着霍渊给的材料，当天下午就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军区民政处。
“陆建军烈士的子女保障落实情况，你们有没有做过回访？”
电话另一头的干事支吾了半天。
“温同志，这个，当时移交给地方民政以后，我们就没有再跟踪了。”
“一个一等功烈士的孩子，转交地方以后四年没人过问，你们觉得合适吗？”
“这个，确实是我们工作的疏漏。”
“不是疏漏，是失职。”
温文宁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现在要求军区民政处重新接手陆建军烈士遗属的保障工作。”
“第一，追回被冒领的全部抚恤金。”
“第二，为陆小北和陆小南落实烈属子女的全额学费减免和生活补助。”
“第三，对赵国强的违法行为配合检察院做全面调查。”
“温同志，这个需要走程序。”
“程序你们走了四年，一步都没走到孩子身上。现在程序归程序，保障归保障，两条线同时推。”
第二个电话打给大宝所在的军校。
“陆小北同学的烈属子女身份，学校有没有备案？”
“有备案，但是他入学时提交的减免申请被退回了。”
“为什么退回？”
“他的监护人赵国强没有提交烈士证明的原件。学校要求补交，一直没有补上。”
温文宁握着话筒。
“也就是说，陆小北在你们学校读了一年，本该享受的烈属子女全额减免，他一分都没拿到？”
“是的。”
“烈士证明原件在部队档案里，不在监护人手里。你们有没有想过主动去调取？”
电话那头没了声。
“从下学期开始，陆小北的学费、伙食费、被装费全部按照烈属子女标准减免。差额部分由军区民政处和我个人共同承担。你们出一份书面确认函，三天内寄到我手上。”
“温同志，您这边的个人承担部分——”
“我叫温文宁。你去问问你们校长认不认识这个名字。”
第三个电话打给当地检察院。
这个电话霍渊帮她转接的。
检察院的负责人在电话里保证，三天内完成调查取证，如果冒领事实成立，直接批准逮捕。
三个电话打完，温文宁放下话筒。
手心全是汗。
她不是不生气。
她比谁都生气。
一个踩着地雷、尸骨都不全的军人，用命换来的抚恤金，被一个酒鬼拿去赌博喝酒。
他的儿子被铁丝绑在树上过夜。
他的女儿六岁没打完疫苗。
四年。
整整四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这个家说一句话。
院子里传来大宝的声音。
“小北，出拳的时候腰要转过来，力量从脚底传上去。”
“我试试。”
“再来一遍。”
温文宁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两个孩子的身影。
陆小北的拳头打出去，虽然还是没什么力气，但比前两天稳了不少。
半个月后，检察院的通知下来了。
赵国强因冒领烈士抚恤金、虐待被监护人，被正式批准逮捕。
同一天，被冒领的九千六百元抚恤金全部冻结，等待后续追缴程序。
陆小北的母亲李秀芳在妇联的帮助下，带着女儿搬回了娘家。
温文宁通过军区民政处帮她重新办理了抚恤金的领取手续，从下个月起所有抚恤金直接发到李秀芳本人的账户。
暑假的最后一个星期，陆小北已经在霍家院子里住了整整四十天。
四十天里，他胖了六斤。
五宝的功劳最大。
这孩子每天换着花样做菜，排骨、红烧肉、蒸鱼、炒鸡蛋、西红柿面，硬是把陆小北从“每口饭嚼二十下不敢出声”喂成了“能跟五宝抢最后一块排骨”。
临走那天早上，陆小北穿着温文宁给他买的新短袖和新裤子，背着一个新书包。
书包里装着二宝给他配的冻疮膏、四宝画的一幅院子全家福、三宝抄的一份“个人成长数据追踪表”，还有五宝塞的一大袋牛肉干。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霍家的院子，看得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温文宁和霍渊深深弯下了腰。
九十度。
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叔叔、阿姨，谢谢你们。”
温文宁走上前，把他扶起来。
“好好训练，好好吃饭。下个假期再来。”
陆小北使劲点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大宝站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了。”
“嗯。”
“训练的时候别偷懒，下回考核你要是掉出前五，我替你丢人。”
陆小北咧了一下嘴。
“我不会掉的。”
两个孩子并肩走出院门，上了送他们回军校的车。
车开走了。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五宝趴在院墙上看着车远去，嘟囔了一句。
“小北哥走了，我做的牛肉干他还没吃完呢。”
顾长风站在廊下，手里端着搪瓷缸，半天没喝一口。
他看着院门口空荡荡的路，过了很久才转过头。
“文宁。”
“嗯？”
“这孩子的事，算是解决了。”
“算是。”
顾长风把搪瓷缸放在廊柱边上，声音沉下来。
“可是全国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孩子，没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