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子语调平缓,可眉梢微扬间透出的讥诮,像针一样扎进储禄山心里。
他想反驳,却张了张嘴,最终只苦笑着摇头:“世子,不是我怕林渊,是这兵,真不能随便调,擅动兵马攻燕州,掉脑袋都是轻的。”
“而且,”
“而且什么?”徐世子面色一沉。
“而且我手底下那支重骑,就算全拉出去,也啃不下天陷关。”
储禄山压低声音解释:“这两年燕地扩军极狠,二十万精锐铁骑,全是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老卒。
世子若执意发兵打燕州,先不说惊动朝廷,单是凉、燕两军一旦开战……”
后半句他没出口,五十多万铁蹄对撞,谁都收不住场,最后便宜的,只会是北边那条盘踞多年的毒蟒。
“都说你储禄山天不怕地不怕,原来全是虚话,骨头软得很。”
“世子这话可折煞我了!”
“我对世子的忠心,天地为证!”
“不就是调兵么?”
储禄山霍然起身,一拍案几:“我这就点两万重甲骑,听世子号令!”
私调兵马是死罪,尤其没经北凉王徐晓亲批,就敢抽调两万重甲铁骑,一个不慎,脑袋就得落地。
可为了攀稳这位世子的大腿,储禄山也是豁出去了。
“两万?不够。”
徐世子摇头。
“世子,没王爷虎符,我顶多只能调自己帐下这两万人。”
储禄山苦笑摊手。
“我记得,你还是虎豹骑主将。”
“再加上三万虎豹骑,凑足五万。”
徐世子默默盘算,他本就没指望靠这点人马杀进燕州城、抢回姜尼,只想借势施压,逼林渊低头;最差,也得把面子挣回来。
“世子……”
储禄山欲言又止,神色犹疑。
“说。”
“虎豹骑是林渊一手带出来的。我虽挂着主将名头,可真带他们去打燕州……”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怕是没人肯跟我走。”
除非脑子烧坏了,才会押着三万虎豹骑去围自家老巢,搞不好刚出营门,就哗变倒戈。
“两万就两万。”
徐世子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走!”
两人当即离府,直奔重甲骑大营,准备点将出兵,一雪前耻。
谁知刚行至半路,就被拦了下来。
营门外早已列阵数百骑,为首一人银甲如雪,手中横握一杆长枪,静立如松。
正是白衣兵仙,陈芝豹。
战马焦躁嘶鸣,徐世子死死盯住那人,一言不发。
储禄山策马上前,厉声喝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陈芝豹缓缓摇头,语气不容置喙:“储胖子,今日重甲骑,一步不得出营。”
“别人怵你,我储禄山可不吃这一套!”
他脸上肥肉一颤,猛地抽出腰间大刀,刀尖直指陈芝豹:“让开!”
陈芝豹理也不理,只将目光转向徐世子,淡淡道:“请世子回府。”
“你要拦我?”
徐世子脸色铁青。
“请回。”
陈芝豹依旧摇头。
“你竟敢以下犯上?”
徐世子催马逼近:“今樱花世子偏要走这一遭,倒要看看,徐晓收的义子里,除了林渊那个忘恩负义的,还有几个敢这么干的!”
“世子当心!”
储禄山急呼。
徐世子纵马直冲,陈芝豹抬臂横枪,枪尖冷光一闪,直抵咽喉。
眼神毫无波澜,脸上不见丝毫退让。
两边人马屏息凝神,死死盯着那抹白衣,生怕他手腕一抖,长枪便洞穿北凉世子的脖颈。
“陈芝豹!”
储禄山额头沁汗,忍不住开口。
“你也想学林渊,落个身败名裂?”
面对质问,陈芝豹始终面无表情。
手中长枪非但未撤,反而向前一送,
“砰!”
枪杆横扫,重重砸在马首。战马吃痛侧翻,徐世子若非反应快,当场就得摔个狗啃泥。
储禄山翻身下马,慌忙将他扶起。
“陈芝豹,你这是造反!”
储禄山怒目圆睁,抬手一挥,身后重甲骑齐刷刷端起长枪。
“本以为在外历练两年,能长些分寸。”
陈芝豹语气平淡:“结果还是改不了那副目中无人的脾气。”
“你只是个世子。”
“不是北凉王。”
话音落下,他从容自怀中取出一枚兵符。
储禄山瞳孔骤缩。
“储禄山接令。”
陈芝豹声线清冷:“即日起,无义父手谕,不得擅离大营半步。违者,斩立决。”
“遵命。”
兵符在手,储禄山再不敢多言,只得带着亲卫,灰头土脸折返大营。
“世子,还不回府?”
陈芝豹收起兵符,语气冷峻:“为一己私利,竟将北凉三十万铁骑弃之不顾。”
“世子殿下,尚需多加磨砺。”
徐世子额角青筋暴起,指节攥得发白。
目送陈芝豹背影远去,他只得压着怒火,转身回王府。
没有徐晓的兵符,整个北凉,他这位世子能真正调得动的,唯有储禄山一人。
其余将领,谁也不买他的账。
眼下徐晓尚在人世,他不过是个名义上的继承人;若那些手握兵权的义子们纷纷倒向自己,徐晓会作何感想?
更别说,至今为止,北凉军中真正信服这位世子的,寥寥无几。
藏锋容易,
可要让全军将士重拾对他的信赖,难如攀天。
本想直奔大殿,当面问清徐晓的用意,却扑了个空,北凉王早料到这一遭,悄然避了出去。
无奈之下,他砸了两只青釉花瓶泄愤,这才沉着脸回到世子苑。
兵调不动,将唤不来,单枪匹马赴燕州城,无异于自投罗网。
纵使这位徐世子怒火中烧,也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闷气。
燕地信使依林渊所令,不讲情面、不论交情,凡北凉军中大小将官,人人一份请帖。
接连数日,收帖之人络绎不绝奔赴清凉山,向北凉王徐晓禀明情形。
外人只道北凉与燕州表面和睦,实则双方中枢心知肚明,
早已势同水火。
这些将领若敢隐瞒不报,日后在北凉,怕是连立足之地都难寻。
除北凉之外,另有数百名信使自燕州城出发,穿青幽关,直入中原腹地。
都城三品以上官员,尽数收到烫金请柬;林渊并不强求他们亲至,只求礼到人知。
另有一批信使,则取道南下,奔赴江南。
学宫内
骄阳似火
远处大河静静流淌,水势平缓,一叶叶乌篷船浮游其上,蒸腾的热气裹着河风,扑进凉亭。
“夫子输了。”
执白子的年轻女子开口,语调平静,仿佛胜过学宫三夫子,并非什么值得欣喜之事。
也确是如此,
对她而言,赢是寻常,输才反常。
她对面的老儒,年约六七十,两鬓霜染,身板却挺拔如松,目光炯然,亦对胜负毫不挂怀。
细看棋局,黑白双方针锋相对,毫无取巧;女子落子凌厉狠绝,攻势如刀,三夫子的黑子节节溃散,几乎未作像样抵抗,便被碾得七零八落。
“再下一盘?”
三夫子拂乱棋子,重布棋阵。照旧是他执黑,女子执白;开局十三手,分毫不差,与上局如出一辙。
女子眉峰微蹙,再度发起猛攻;老儒却骤然变招,
第十六手至第三十二手,她步步紧逼,老儒连连退守;
但自第三十四手起,随着一枚黑子稳稳落下,局势陡然缓住;
至第五十三手,风云突变:黑子三路并进,如铁链缠龙,白子顿陷困局。
女子神色渐凝,加快节奏强攻,老儒却以中路死死咬住,拖住她的锋芒;另两路则左右夹击,第七十二手时,三子合围,白龙被屠,终局已定。
“你太急了。”
三夫子缓缓道:“刚极易折,锋芒毕露,就像长刀离鞘,再无回旋余地。”
“三路齐出,只需一路牵制于你,转瞬便是困龙难飞。”
“可有破法?”
女子蹙眉低问。
“有。”
老儒点头:“若能在对方阵势未成之前,先断其一脉,尚存生机。”
“谢夫子指点。”
女子起身,深深一揖。
“二郡主,夫子,原来您二位在这儿!”
一名年轻儒生小跑而至,手中高举一封描金请帖,双手呈到女子面前:
“燕侯遣人送来,请二郡主赴燕州城观礼,出席侯爷大婚。”
她,正是北凉二郡主。
接过请柬,拆开略扫一眼,她面色微寒,未置一词,转身离去。
那张被拆开的帖子,在风里轻轻打了个旋,飘落池中,缓缓沉入碧水。
江南
一座古意盎然的庭院里
北凉大郡主徐脂虎正倚窗而坐,神情郁然,也收到了燕地送来的请帖。
“小姐,要不咱们走一趟吧?”
贴身侍女轻声劝道:“不说给燕侯几分薄面,出门透透气也好。”
“走得成吗?”
徐脂虎合上请柬,苦笑摇头:“从我的嫁妆里挑两车厚礼,派人送往燕州城。”
“人都不去,还送什么礼?”
侍女鼓起脸颊,气呼呼道:“这不等于拿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唉……”
她轻叹一声:“林渊于北凉,功在社稷;于我徐家,更是砥柱之臣。”
“照办吧。”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