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虽心有不甘,却不敢违逆,只得转身去备礼。
“轰隆隆,”
“轰隆隆,”
暮色将临,残阳西坠,金辉泼洒山野,漫天赤霞翻涌不息,延展至目力尽头,光影流转,变幻莫测。
忽而雷声炸响,天地震颤,由远及近,最终悬停于燕州城上空。
短短一盏茶工夫,十余道惊雷接连滚过,天际电光刺目,惨白中泛着微黄。
“呼,呼,”
狂风骤起,卷着愈演愈烈的闪电,浓墨般的乌云自四面八方奔涌汇聚,顷刻吞没残阳,天色骤然晦暗。
“要落雨了。”
城外田埂上,农人抬头望天,匆匆收拢手中活计,三五成群往家中赶。
街市之上
行人步履匆忙,商贩收拾摊子,唯酒肆客栈门前热闹非凡,掌柜带着伙计立在檐下,热情招呼往来避雨的客人。
“轰隆隆,”
“轰隆隆,”
粗壮的闪电劈开云层,惨白光芒灼人眼目,其间隐隐透出一抹昏黄。
地动山摇,耳畔炸响雷霆怒吼,雄浑的燕侯府静峙于城中腹地。
院内草木簌簌震颤,在劲风里俯仰摆荡,沙石横飞;远处池塘水波翻涌,碧浪推着莲叶起伏不定。
“真爽快。”
忙完一整日公务的林渊步出房门,舒展腰身,素白长袍随风猎猎轻扬。
“公子,喝茶。”
林韵琴托着青瓷茶盏走近。
“你没跟她们一块儿出去?”
他略感意外。
“没去。”
林韵琴轻轻摇头:“我向来不凑这热闹。”
她接过茶盏,顺手搬了把竹椅搁在院中,一屁股坐下,迎着沁凉晚风,白日积压的烦闷,被吹得一干二净。
“又要落雨了。”
一道惨白电光劈开夜幕,他微眯双眼,远处大伏山黑黢黢的轮廓,在浓墨似的夜色里,活像一条蛰伏的巨龙。
山顶之上,乌云如沸,层层叠叠翻滚奔涌,一场倾盆大雨,已在酝酿之中。
“老徐家那个小混账,有信儿没?”
林渊问,“按日子算,早该到清凉山好些天了。”
“有。”
林韵琴一边替他揉着肩头,一边笑说:“不过也是听晴儿姐姐讲的,徐世子回北凉当天,就跟徐晓狠狠呛了一架。
后来想借储禄山的兵攻打燕州,结果陈芝豹亮出北凉王兵符,当场截住。
那徐世子,还被陈芝豹一枪挑翻在地。”
“储禄山真是吃了豹子胆。”
他嗤笑一声:“两万重甲铁骑,也敢朝燕州扑?他若真敢来,我亲手砍下他脑袋。”
“大概仗着徐世子撑腰,才敢这么横。”
林韵琴揣测道。
话音未落,院门外已传来一阵清脆笑语。转眼间,几个女子说说笑笑踏进院来,
大盘儿、小盘儿、拓拔玉儿、姜尼,还有南宫仆射;领头的,正是沐晴儿。
“玩尽兴啦?”
林渊偏过头望过去。
“嘻嘻,可开心啦!”
姜尼蹦跳着进门,手里还攥着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练剑练得久了,难得这般鲜活灵动。
“琴儿姐姐,这串给你!”
“公子,这串是你的!”
她麻利地把糖葫芦分给林韵琴和林渊。
其余几人也拎了不少吃食:烧鸡、臭豆腐、羊肉串、鸡蛋灌饼……
天南地北的风味,竟都在燕州街头寻得到踪影,连北蟒那边的小食也不少见。
林渊毫不客气,伸手接过就咬,边嚼边点评,语气随意自然。
“簌簌簌,”
一声撼天动地的霹雳炸开,雨帘自天际奔涌而至,如一幅泼墨巨幕,所过之处,万物尽被吞没。
暴雨倾泻,天地一线,眨眼工夫,侯府便陷进茫茫水雾之中,檐角垂下的雨线飘摇不定。
铺天盖地,滂沱如注,山河草木皆浸润其中,吸吮着丰沛水汽,悄然吐纳蓬勃生气。
林渊把竹椅往屋檐下挪了挪,咫尺之外,便是白茫茫一片急雨。
拓拔玉儿与小盘儿各自回了院子。
林韵琴和沐晴儿在厨房张罗晚饭,大盘儿则坐在屋里,细细擦拭她的七弦琴。
他顺手从矮几上端起热茶,拨开浮叶,浅啜一口。
“喝来喝去,还是大伏山的山茶最提神。”
目光掠过门槛上埋头看书的姜尼,悠悠道:“明儿别惦记出门了,老老实实练剑。”
“知道了。”
姜尼头也不抬,应得干脆。
来侯府已有一年多,她对身边这个男人,早没了初时那般拘谨。
当然,
前提是自己安分守己。
“青衣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一滴冷雨溅上眉心,凉意幽幽渗入皮肤,她开口问道:“这都几个月了。”
“他的事还没办完。”
林渊摇头。
“对了,刚得的消息,前些日子,徐家那位小世子,回北凉了。”
姜尼身形微微一滞,脸上掠过一丝异样,转瞬即逝,恢复如常。
随口道:“我还当他在外头死透了。”
“那小子倒挺护着你,为这事跟徐晓大吵一架,还想调兵打燕州。”
“我巴不得他死。”
姜尼神色淡漠,声音平静:“要不是杀不了,我早一刀捅穿他心窝。”
“真的假的?”
林渊挑眉,眼里带着几分戏谑。
“当然是真的。”
她点头。
“我怎么半点不信呢?”
他嘴角一扬。
“爱信不信。”
姜尼似有些恼了,耷拉下脸,继续低头看书,可那眼神,分明心不在焉。
“要是他真来找你……你愿不愿跟他走?”
姜尼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愿。”
“这么不留情面?”
林渊啧啧摇头。
“别当我傻。”
她皱了皱鼻子:“你这是设套让我钻。”
“我又不傻,在侯府过得舒坦自在,干嘛往北凉王府那个是非窝里跳?”
“那些婢女面上恭敬,背地里掐得厉害,争宠斗气,烦都烦死了。”
“没意思。”
林渊打了个哈欠:“本来还琢磨,你若真想回去,倒可以顺势把你关进磨刀堂。”
“阴险。”
姜尼翻了个白眼。
“轰隆隆,”
“轰隆隆,”
雨势愈发狂暴,庭院积水渐深,枯枝败叶浮起,水面漫过两寸,汇入池塘时,水帘如瀑,电光映照其上,泛出刺目白芒。
古木参天,在风雨中嘶鸣作响。
茶已微凉,他端起杯盏,道:“去换杯热的来。”
姜尼依言照办。
晚饭过后,沐浴更衣,林渊便回了房间,夜色渐沉。
风裹着雨点扑打窗台,两盆罗汉竹随风轻晃,贪婪吮吸雨水,叶片青翠欲滴。
烛火摇曳,明灭不定,他端坐床榻,双手结印,周身萦绕一缕若有若无的真气,静而不散。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体内的三分归元气愈发雄浑凌厉,每一次吐纳,都像在催动真气奔涌不息,大周天运转快得惊人。
小腹微微起伏,冥冥之中,一缕难以言喻的浩然之力悄然浮于头顶,那是天人交感之际,天地自然垂落的磅礴伟力。
长夜未尽,风雨仍紧。
“啪”一声轻响,床榻上的男人倏然睁眼,目光如电,正撞见房门被推开一道细缝。
下一瞬,姜尼猫着腰,从那条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三更半夜不睡,溜我屋里来干什么?”
他收敛周身气息,声音低沉却不失清明。
姜尼本正踮脚朝门外张望,全然没察觉身后人已醒,冷不丁被吓住,手忙脚乱捂住嘴,回过头狠狠剜了林渊一眼:“就不能轻点声儿?”
语气里满是埋怨。
林渊:“……”
“我屋子里有点凉。”
她似是意识到气氛有些微妙,匆匆找了个由头。
“确实有点。”
他唇角微扬,笑意浅淡。
“你这笑什么?”
姜尼声音不自觉软了几分。
“谁让你不信我。”
话音未落,她竟忽地抬手,指尖轻弹,内劲一送,烛火应声而灭,整间屋子顿时沉入幽暗。
黎明将至,天色灰白,薄雾弥漫,暴雨虽歇,却仍飘着细细密密的雨丝。
碧波湖水涨至七分满,湖岸草丛湿漉漉的,青蛙蹦跳、蟋蟀鸣叫,此起彼伏。
这一场彻夜豪雨,反倒把院里院外的草木洗得青翠欲滴,生机勃发。
雄鸡报晓,沐晴儿推门而出,伸了个懒腰,抬眼扫过庭院,空荡无人,不由嘀咕:“今儿怪了,姜尼那丫头怎么还没起身?”
她踱步过去,轻轻叩门,无人应答;一推,门开了,床上也空着。
沐晴儿眉梢微挑,唇边浮起一丝了然笑意,也不点破,只拦下两个端着热水往这边走的婢女:“你们去后厨搭把手,公子这儿,我来照应。”
“是。”
婢女们应声退下。她接过铜盆,转身推开林渊房门。
细雨连绵不绝,乌云沉沉压在天际,不见散意;远处大河浊浪翻涌,水声轰隆,连侯府深处都能听得真切。
“今儿姜尼怎的没练剑?”
大盘儿踏进庭院,略带疑惑地问。
“我……身子不太爽利。”
屋内,姜尼半倚在榻上,脸颊微烫,说话吞吞吐吐。
大盘儿何等玲珑心窍,抿唇一笑:“好妹妹,不舒服就多躺会儿。”
顿了顿,又温声道:“我那儿还存着一根两百年份的人参,是公子赏下来的,待会儿就送去厨房,给你炖一盅补身子。”
“不用不用!”
姜尼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盘儿姐姐,我歇半天,明早准好。”
“多喝点参汤,不光养人,对练功也有益处。”
大盘儿不容推辞,转身便回自己院子翻箱倒柜寻出人参,亲自送去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