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
林渊望着风尘仆仆的贾诩与掩日,心头微热。
“属下幸不辱命。”
满身风霜遮不住那双眼中锐利如刃的神采,整个人气度已截然不同,似脱胎换骨。
“这几年踏遍山川原野,跨过江河湖海,双脚丈量万里山河。”
贾诩抱拳而立:“如今归来,愿为主公效死。”
“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他笑着点头,目光转向一身玄衣的掩日:“不止文和先生收获颇丰,你也大不一样了。”
掩日修为赫然跃升,已稳稳踏入天象境大宗师之列,通身杀意尽敛,气息浑厚圆融,返璞归真。
“早年心浮气躁,静不下来。”
掩日沉声道:“这两年随文和先生游历四方,所见所闻所思极多,心境反倒一点点踏实了。”
“很好,很好。”
林渊目光欣慰。
两名侍女奉上热茶,贾诩落座,掩日则默然立于他身侧,两人归位,使命已成。
“先喝口茶润润喉咙。”
“眼下侯府事务堆成山,连轴转都忙不过来。”
他揉了揉眉心:“春耕在即,各地衙门的公文,一车接一车往府里拉,就盼着文和你回来。”
“主公不必忧心。”
贾诩抚须一笑:“属下先斗胆问一句。”
“什么事?”
林渊饶有兴致。
“主公可是打算先取北凉,再图北蟒?”
贾诩直视而问。
“正是。”
“文和先生果然料事如神。”
他顿了顿,“还是说,你另有想法?”
“主公之意,是先夺幽州数郡,再挥师北上,直取桔子州与河西州,围歼北蟒二十万大军。”
贾诩双眼清亮,仿佛洞悉一切。
“不错。”
林渊坦然应道。
“幽州数郡可取,但北蟒不可伐。”
贾诩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
“为何?”
他神色未变,毫无愠色。
“其一,此举犹如以蚁吞象,稍有不慎,便会被北蟒与北凉的智者识破。北蟒兵强马壮,披甲之士逾百万,纵然二十多万兵马被围,仍有余力火速调兵南下,直扑上党,届时我军腹背受敌,反陷险境。”
“其二,徐晓老辣狡黠,若我军与北凉两面夹击,他很可能佯装退兵,实则绕道天陷关与青州突入燕地,祸患就在眼前。”
“其三,即便我军势如破竹,拿下桔子州与河西州,可这两州本就穷困凋敝,人口稀少,粮秣匮乏,又无险可守,徒增负担,难以为继。”
拿下两州,就得派兵长期驻防,可下邳六卫和朵颜三卫的骑兵,本就只适合战时驰援,难以承担守土之责。
燕州自身那十万精锐铁骑,守住一州尚且游刃有余;若要同时镇守三州,再加幽州数郡,兵力便如绷紧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贾诩语气沉实:“况且那三郡加上新占的两州,土地贫瘠、人烟稀少,防线拉得过长,常年遭凉蟒袭扰。想把这片荒芜之地经营成今日燕州这等局面,无异于登天。”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主公可取幽州数郡,却万不可北上伐蟒。”
“若执意吞并两州,弊远大于利,百害而无一得。”
贾诩深深一揖:“还望主公三思。”
林渊并未当场决断,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眉宇微蹙,思绪翻涌如潮。
良久,才理清其中关节,摇头苦笑:“幸亏文和及时赶回,再晚几日,我真要挥师北进了。”
不得不说,毒士之名,果然不虚,这份前瞻之远、筹谋之深,旁人确实难及。
林渊两世经历,又经年统兵征战,能预判八十步之外;而贾诩,竟能一眼望到一百步之遥。
贾诩心头悄然一松。
“文和,你接着讲。”
林渊抬眼道:“既然两州不能强取,那眼下该走哪步?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先稳准狠地拿下幽州几郡。”
贾诩声调平缓,却字字有力:“再顺势扫平东境草原上的胡羌各部。”
“若硬攻两州,无论胜负,我军都将元气大伤,得不偿失;若暂作壁上观,一则可耗损北凉实力,二则北凉一弱,北蟒必然坐大,朝廷届时必更倚重主公。”
他略一停顿,语气笃定:“燕州三郡终究太小。西取幽州,东靖胡羌,此消彼长之间,主公便可扩地数郡。”
“至于那两州,本就无险可凭,早就是囊中之物,区别只在何时伸手罢了。”
“花上几年工夫,把新得数郡夯实根基,照样能打造出一个崭新的燕州。到那时,挟两州之势,兵精粮足,若真动意,桔子州与河西州,旦夕可定。”
“文和先生,真乃国士之才!”
林渊霍然起身,神色肃然,郑重抱拳:“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主公言重了。”
贾诩连忙侧身避礼,面露惶然。
“就依先生所言。”
林渊展颜一笑:“坐山观虎斗,先取幽州,再定东胡。”
贾诩归来后,日常政务顿时轻松许多;加之王子远从各郡遴选一批干练文吏,荐至侯府,个个才学扎实、办事老练。
林渊索性设了个兵政司,专司全州军务政略的筹划与参议。
兵政司主簿一职,由贾诩亲任。
这机构不归州府衙门管辖,直隶燕侯府,编制约三十人。
原先的书房小院改作兵政司办公之所,每日进出者络绎不绝,热闹非常;后来林渊嫌人声嘈杂,干脆将整处机构迁往另一处清静院落。
各地呈报的公文,先送州府衙门初审,再转兵政司复核;若有异议,方呈至燕侯兼燕州太守案前,由其最终裁定。
如此一来,燕州军政大权一分为二:州府管民生刑名,兵政司掌军机要务,各司其职。
形制上,颇似京师朝廷的六部与内阁分权之制。
政务运转之速,由此大幅提升。
四月天,春意正浓,草木萌发,百花含苞。
杨柳垂丝,青草如茵,竹影婆娑,满目苍翠。
姜尼开垦的菜畦已是一片油绿,多亏她勤于浇灌、精于施肥,菜苗长得格外齐整茂盛。
燕州三郡春耕正酣:燕郡最先开犁,下邳次之,上党最晚,却也已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
反观北凉三州,却是一片萧条,三十万大军僵持在凉燕边境,田地荒芜,流民遍野。
本该上月就动手的春播,至今仍被各地强征兵役搅得七零八落,处处哀声载道。
湖畔,林渊盘腿而坐,双目微闭,手中鱼竿轻垂水面。
掩日如一座冷峻石像,默立其后,怀中长剑未出鞘。
天色渐暗,斜阳余晖洒向远处竹林。
一袭白衣的姜尼正在林间舞剑,身形如风,剑光似雪。
“今日北凉的使者到了没?”
他忽然开口。
“尚未。”
掩日摇头。
“徐晓倒挺能扛啊。”
林渊低笑一声,嘴角微扬,连那位北凉王都不慌,他自然更不必急。
这场局里,燕地进可攻、退可守,主动权始终牢牢攥在他手里。
徐晓与北凉低头,只是早晚之事;拖得越久,对他越有利。
眼看春耕将尽,三十万铁骑钉在边境,北邙又虎视眈眈。
四十多万张嘴,日日吞下的粮秣,已是天文数字。
“他撑不了多久了。”
掩日低声说道。
“我倒希望徐晓有点硬气,再多熬些日子。”
林渊睁眼,手腕一抖,鱼竿轻扬,一条拇指长短的小鱼跃出水面。
他咂咂嘴:“这么点东西,塞牙缝都不够。”
随手一抛,小鱼刚落水,一只鸭子便箭般扑来,一口吞下。
那鸭子还朝他扑棱两下翅膀,仿佛在说:再来几条!
“去去去,别碍我钓鱼。”
林渊没好气地拿竹竿轻轻捅了它两下,鸭子这才慢吞吞游开,却也没走远,只躲在柳荫底下,一双圆眼眨也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鱼竿。
“姜尼!你家鸭子刚吃了我三条鱼,记你账上,这个月俸银里扣。”
他扭头朝竹林方向喊道。
“它吃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姜尼头也不回,剑势未停。
“你养的鸭子,不找你找谁?”
“谁吃你找谁去。”
“那今晚炖了它,正好喝碗热乎鸭汤。”
那鸭子浑然不觉,自己早已上了食谱。
转眼已到四月底,林渊率领牧农司几名下属,自燕州城启程,赴各处巡查春播进展。
重点是下邳与上党两郡,眼下九卫精锐几乎全被调往西线及北凉边境布防,各卫所里只剩老弱妇孺留守。不少田地只能由州衙从别处抽调人手协耕。那些好不容易开垦出来的良田,绝不能再撂荒。
上党郡内,朵颜三卫的战力抽走大半,仅余三万铁骑镇守。周边胡羌部族见势不稳,开始试探性地靠近边关,蠢蠢欲动。
走完燕州三郡后,林渊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当初的扩张之策未免有些冒进。正如贾诩所言:以蛇吞象,实属不智。拿下两州容易,可守住却千难万难。如今燕州主力固守尚可,若想继续西进或北征,已是强弩之末。
届时,桔子州与河西州便如两只吸血蚂蟥,死死趴在燕州身上,靠不断榨取三郡人力物力维生。眼下唯有徐图缓进、逐步蚕食才是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