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燕州城时,已是五月底。庭院中百花盛放,清芬随晚风飘入后院。两丛翠竹撑开浓荫,在门前投下一片清凉。他搬来一张藤椅置于竹影之下,矮桌上摆着冰镇薄酒、时鲜瓜果与几碟点心。凉风穿林而过,暑气尽消。
对面凉亭里,大盘儿盘腿端坐,七弦琴横于膝上,十指纤长如玉,拨弦轻响,声韵清越悠远。林渊虽不通音律,却深知她琴艺冠绝当世,因她所奏之曲,总能悄然映照他此刻心绪。
“公子。”
小盘儿迈步进来。这两年她出落得愈发亭亭,身形起伏有致,格外引人注目。
“师尊晓得您素来喜欢拿高手练手,特地遣人送了一批过来。”
她道:“共十三人,全是宗师境,其中七个出自佛门,另五个是江湖散修。”
“这些人如何安置?地牢,还是城外大狱?”
“十三位宗师?”
林渊略一挑眉:“看来这几个月,魔门和佛门斗得够狠。”
“确实。”
小盘儿点头:“不过在师尊统领下,魔门已占上风。”
“替我传话给祝宗主。”
他语气平静:“盯紧慈航静斋。等我手头事告一段落,亲自走一趟帝踏峰。”
“好嘞!”
小盘儿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阴癸派与慈航静斋缠斗数百年,这一代,胜负或将揭晓。败者,将彻底退出江湖,再无痕迹。
“全押进地牢。”
察觉林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小盘儿朝他飞去一个水亮亮的眼波,随即慵懒伸了个腰。身段舒展,曲线玲珑,竟已隐隐追上大盘儿。
“小盘儿,本公子是不是许久没指点你天魔刀法了?”
林渊慢悠悠开口。
“是呢。”
她蹲下身,一手轻捶他手臂,一手揉按他小腿,声音软软带着埋怨:“上个月您一直奔波在外,也不捎上我。”
“咳……最近新悟了几式刀招,待会儿教你。”
他板起脸,神情认真。
“嘻嘻,好呀。”
小盘儿笑着应下。
湖底地牢。
一间间用铁水浇筑的青岩牢房中,关押着众多来自北蟒与中原武林的顶尖高手。人人手脚锁着精钢链,琵琶骨被铁钩贯穿,悬吊半空,动弹不得。
有的曾是魔道巨擘,有的曾是名震一方的正道侠士,甚至还有容貌清丽、英气逼人的女侠。但此刻,无论出身高低、善恶分明,所有人脸上都写满绝望,眼神空茫,面色灰败,仿佛魂魄早已离体。
燕侯林渊捕拿江湖高手之事,早已传遍四方。尤其北蟒武林,凡有高手离奇失踪,旁人只消一想,便知必是落入林渊手中。
“进去!”
“快些走!”
“别磨蹭!”
“啪,”
皮鞭破空,一声惨叫撕裂寂静。原本死气沉沉的地牢霎时活泛起来,囚徒们纷纷扭头张望。
只见十余人颈戴精钢项圈,手脚皆缚重镣,左右簇拥着披甲持刀的侯府亲兵,缓缓步入通道。
“又来一批倒霉鬼了。”
某间牢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喉间挤出嘶哑怪笑,浑浊双眼盯着通道里的新人,桀桀道:“嚯,这么多光头和尚。”
“看什么看?”
一名士卒经过牢前,厉眼一瞪。老人却不屑理会。
可当那身着玄袍、面容冷峻的掩日抬眸扫来,方才还狞笑不止的老者顿时噤声,脸色煞白,浑身抖如筛糠。
掩日现身,整座地牢顷刻安静下来。所有牢房中的高手,无不缩肩垂首,噤若寒蝉。
平日里,除了林渊常来此地,大盘儿、小盘儿、沐晴儿、掩日,乃至六剑奴中得闲者,也时常轮流至此,挑人喂招。
当然,不论输赢,他们从不留人性命,最多打断筋骨、打成重伤罢了。
“又添新货?”
地牢深处传来脚步声,真刚缓步而出,背后负一柄古剑,目光在十三人身上来回逡巡,嘴角微扬:“这批成色,倒还不赖。”
“祝玉研送来的。”
掩日语调比往日稍缓:“照老规矩办,严加看管,先撬开他们的嘴。”
“放心。”
真刚舔了舔干裂的唇角:“别说几个秃驴,就算送来的是铁铸的哑巴,我也能让他开口说话。”
“魔头!”
“尔等终将不得好死!”
白眉老僧虽被锁住经脉、封尽内力,仍怒目圆睁,声如洪钟。
“脾气不小。”
真刚冷笑:“待会儿,且看你能硬撑几时。”
“了真大师!”
这时,旁边牢房里忽然响起一声惊呼。
老和尚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向牢内,只见一名少女悬在半空,面色惨白如纸,双肩琵琶骨被粗重铁链生生贯穿,整个人像断线的傀儡般晃荡着。
“师姑娘。”
了真低唤一声。
牢中所囚,正是慈航静斋这一代行走江湖的传人师妃宣。
可此刻她形销骨立,长裙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处处是干结发黑的血块,像是被反复撕扯又凝固的旧伤。
“大师,您……也被押进来了?”
师妃宣声音发虚,眼底浮着一层灰蒙蒙的绝望,连指尖都在打颤。
“唉……”
老和尚重重吐出一口气,缓缓摇头:“一言难尽。”
话音未落,一道皮鞭已甩上脸颊,皮开肉绽,血珠迸溅。他牙关紧咬,硬是没哼出声,只喉头一滚,闷响如雷。
十三名高手,各自锁在不同囚室,随后被逐个拖出去施刑。
惯例如此,
凡擒来的武林好手,无论出自北邙山还是中原各大门派,头一件事,便是逼他们张嘴,交出身上所有武学秘要。
这些年,磨刀堂藏书疯涨,已达两万卷之数,其中大半,便是这般从人骨头缝里榨出来的。
若肯乖乖交代,地牢里的日子尚能苟延残喘;若一味闭口不言……
等着他们的,将是更多无法预料的手段。
“师姑娘,可想清楚了?慈航剑典,写,还是不写?”
掩日立在铁栅外,语气平淡,却像冰锥扎进耳膜。
她咬住下唇,直至渗出血丝,双眼紧闭,一语不发。
“倒是有几分硬气。”
掩日嘴角微扬:“这回是我来问,下回,可就是小盘儿来问了。魔门圣女怎么收拾慈航静斋弟子,你该比我更清楚。”
“你,”
师妃宣面泛青灰,身子抖得厉害,终究一个字也没从齿缝间漏出来。
忽地,
侯府深处猛然炸开一股骇人气势,地牢石壁嗡嗡震颤,不过眨眼工夫,又归于死寂。
那气息太瘆人,连掩日都脊背发凉,寒毛倒竖。
他不再看师妃宣一眼,转身疾步朝牢外奔去。
“这等威压,远超天象境……莫非真有陆地神仙闯入府中?”
他心头一凛,刚踏出地牢,便察觉那股气机竟源自磨刀堂方向,登时松了口气。
“看好地牢。”
林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话音未落,眼前人影已杳,连衣角都未看清。
“本以为快追上公子步伐,谁知越追,差距越深。”
掩日苦笑摇头,掉头又折回牢中。
等林渊踏入磨刀苑时,那股气势已狂暴至极,整座磨刀堂仿佛被金焰裹住,连空气都在灼烧扭曲。
破军、南宫仆射、赫连勃、虎痴等人早退至数十步外,屏息敛神,不敢靠近分毫。
几名隐于暗处的刀奴见他现身,也悄然收起戒备,垂首肃立。
“侯爷。”
赫连勃与破军齐声开口。
林渊袍袖轻扬,一道无形屏障应势而生,将那狂暴气机尽数锁在磨刀苑内。
若不及时阻隔,单是古三通外泄的一丝余劲,就足以掀翻半个侯府。
炽烈气浪轰然冲出,佛力纯厚霸道,如熔金泼洒,灼得人皮肤生疼。
“那人什么来头?”
南宫仆射眉头紧锁,低声问道。
古三通的身份,在整个侯府,仅寥寥数人知晓。
“想知道?”
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嗓音:“今晚来我房里,细说给你听。”
南宫仆射斜睨他一眼,没好气道:“刚才还好奇,现在不稀罕听了。”
“各忙各的。”
林渊转向赫连勃与破军,语气随意,“杵在这儿当门神?”
“咳咳……忽然想起,我那本刀谱还没翻完。”
“老鬼,走,陪我练几手!”
两人极懂分寸,转身便走。
南宫仆射双臂环抱,跃上旁边青石,仰头望着磨刀堂里翻涌不息的金光,静默片刻,开口道:“今年燕州,可是有大仗要打?”
“自然有。”
林渊也在她身侧坐下,相距不过尺许。他鼻尖微动,咧嘴一笑:“真香。”
“想出门走走?”
“嗯。”
她点头,“磨刀堂藏书已阅得差不多了;地牢里那些高手,拿来喂招虽好,却少了几分刀尖舔血的滋味。”
她侧过脸,目光落在身旁男子脸上,朱唇轻启:
“我想南下,在中原武林走一遭。”
“想去便去。”
他往她肩头靠了靠,双手枕在脑后。她并未躲闪,任由他倚着。
“以你如今修为,十三停一出,寻常天象境也扛不住一刀。放眼整个中原,能真正伤到你的,屈指可数。”
“若遇上些隐世不出的老前辈,报我名字便是。”
林渊语气笃定:“儒释道三教宗门也好,正魔两道也罢,谁不卖我三分薄面?”
“不报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