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稍作思量:“不能真把北蟒打垮,所以咱们的主力,直接从朔阴出击,猛插拓跋菩萨东翼防线,撕开缺口,再摆出合围拒北城的架势,他必急撤。”
“侯爷,我倒觉得出兵不妨晚些。”
诸葛青道:“朝廷刚给凉地拨了百万石粮草,等他们吃掉大半,咱们再动手不迟。”
“这主意不错。”
林渊咧嘴一笑。
“文和、诸葛先生,你们两个带兵政司的人,这几天抓紧盘算,这批粮草,够四十万大军嚼用多久?”
“咱们掐着日子进兵。”
“没问题。”
贾诩神色从容:“一粒米都不会留给徐晓。”
“不愧是侯爷亲封的‘毒士’。”
诸葛青笑道:“滴水不漏啊。”
满堂幕僚谈笑自如,跟着明主就是这点痛快,不必费神揣度上意,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
群策群力,事情很快落定。
“子远,照文和先生的意思,备足五万兵马的粮秣。”
林渊坐在上首道:“明日我带兀突骨,亲自去青州把粮草押回来。”
“子远,燕郡、下邳、上党三地的春耕,盯紧些。尤其是上党,种子、农具,多调拨一些。”
他顿了顿:“去年和凉蟒在边境僵持半年多,家底已经掏空大半。如今又添了幽州五郡,要是今年收成不好,秋冬之后,怕是难在中原买足粮食。”
这顾虑并非空穴来风。林渊一口气吞下大半个幽州,朝中那位天子虽未明说,心里怕早已开始盘算如何制衡这位燕候与燕州。
从前在中原敞开了收粮收铁的日子,恐怕一去不返;往后燕州八郡,多半得自食其力。
好在还有魔门这条暗线,能走些见不得光的门路。
“侯爷,青州王那边,也得早些联络。”
诸葛青道:“他虽争帝位失利,但依我看,绝非甘于蛰伏之人。若能拉拢过来,燕州有三十万铁骑,青州物产丰饶,粮、盐、铁,皆可源源不断运来。”
“合则双赢,分则两输。”
“也好让那位天子瞧瞧,他若真逼得太紧,咱们也不是非得仰他鼻息过活。”
殿内皆是心腹,纵使诸葛青这话大逆不道,众人却只觉理所当然。
凉地只知徐晓,燕州只认燕候。
“回头我顺道去趟青州王府。”
林渊点头,将这事记下。
“出兵调度,交给兵政司;粮草筹措,由州府衙门负责。”
“诸位事务繁重,我就不留饭了。”
他笑着摆手:“本候吃得素淡,还不如你们各衙门灶上香。”
“不提别的,就说兵政司院门口那碗牛肉面,香得直勾人魂。”
“哈哈,”
满堂哄笑,轻松畅快。
“侯爷,卑职先告退。”
王清抱拳。州府衙门离得远,不像兵政司院就在府内,穿几个院子就到。
“去吧去吧。”
林渊微一点头。
几位司部主簿与参事随王清一同退出偏殿,登上马车,沿山路下行。
“侯爷,我们也告辞了。”
贾诩、诸葛青起身,带着兵政司院一众干吏离去。
暮色四合,晚风微凉。
待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余晖如潮退去,天地霎时黯了下来。
一弯孤月悄然升起,星子点点,遥相辉映。清辉洒落,倾入观雨湖中,水面浮起一片片银白光晕,随涟漪轻轻起伏,宛如铺开无数块晃眼的白玉。
月光清冷,添了三分寒意。草木竹石、池塘流水,皆浸在柔润的银辉里,树影摇曳,天地浑然一色。
晚饭后,他便在偏殿翻书,窗外庭院中,叽叽喳喳的笑语声不断飘进来。
林渊忍不住从窗边探出身子,抬眼望去,月光下,几缕青烟自湖畔凉亭袅袅升起,扶摇直上两三丈高,转瞬被晚风撕得无影无踪。
亭子里,大盘儿、姜尼、灵犀和拓跋玉儿围坐一圈,说说笑笑,热闹非凡。炭炉烧得正旺,铁架上羊肉滋滋作响,焦香混着脂香,一阵阵往人鼻子里钻。
“咳咳。”
他轻咳两声,想引她们注意。不料姜尼斜睨过来,眼神里满是嫌弃。
“嗓子痒?要不要喝点热水?”
这话一出,几个姑娘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回头再收拾你。”
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批阅奏章,直忙到深夜,外面的欢声笑语仍没停歇。
灵犀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烤肉进来:“别熬了,垫垫肚子。”
“还是夫人懂我。”
林渊咧嘴一笑,随手抓起一串就往嘴里送。
灵犀转身去沏了杯热茶。
“还有呢!”
姜尼和拓跋玉儿又捧来两盘,热腾腾、油亮亮,吃饱喝足,倒头便睡。
第二天清晨,天刚泛青白,徐未熊已立在主院门外,却被两名侍女拦住去路。
“二郡主,侯爷尚未起身,此时不便见客。”
语气虽恭敬,脚下却纹丝不动。
“他几时起身?”
徐未熊面色沉静,声音微冷。
“奴婢不知。”
侍女垂首摇头。
“让开。”
她身后两名贴身婢女眸中火气暗涌,堂堂北凉二郡主,走到哪儿不是人人礼让?偏偏在这燕候府住了月余,处处碰壁,事事受制。
“何事?”
庭院深处,姜尼正练剑,听见动静收剑走近。
“姜姐姐,二郡主执意要见侯爷。”
侍女福身行礼。
姜尼虽是后来入府的婢女,却是林渊近身服侍之人,身份特殊,在侯府自有独院,下人们都尊称一声“姜姐姐”。
“姜尼。”
徐未熊目光落定在她身上。
“是我。”
姜尼颔首,“请二郡主稍候,侯爷尚在安寝。”
“你不过从前世子院里一个打杂的小丫头罢了。”
徐未熊身旁那婢女嗤笑开口,“早年见了郡主,腿都发软,话都说不利索,如今换了个主子,倒敢挺直腰杆指手画脚?真当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姜尼眸光一凛,心头怒意翻涌,却强压未发。
“啪!”
一声脆响劈开晨光,惊起檐角宿鸟。那出言讥讽的婢女捂脸跌坐在地,嘴角渗血,脸颊迅速肿起,地上赫然躺着两颗断牙。
沐晴儿缓缓收回手掌,连看都未多看一眼,只淡声道:“二郡主平日怎么调教下人的?满口污言秽语,也敢在燕候府里嚼舌根?这一记耳光,是替侯爷掌的规矩;若再有下次,乱棍打死,拖出去喂狗。”
“你……”
那婢女捂着嘴,颤巍巍爬起,想争辩,可撞上沐晴儿一双寒潭似的眸子,喉咙一紧,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得缩着脖子躲到徐未熊身后。
“晴儿姐姐……”
姜尼眼圈微红,声音发软。
“你也太没骨头。”
沐晴儿瞪她一眼,“你是侯爷身边的人,你受辱,便是侯爷蒙羞。谁敢欺你,你拔剑就是!天塌下来,自有侯爷顶着,怕什么?”
“嗯,我知道了。”
姜尼点头应下,这话一半是训她,另一半,分明是说给徐未熊听的。心口一热,底气悄然涨了起来。
“晴儿姑娘这气度,比起当年在北凉时,倒是沉稳多了。”
徐未熊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是沉稳多了。”
沐晴儿答得干脆,“还请二郡主暂且回去。侯爷醒后,自会遣人相召。”
随即吩咐两名侍女:“带二郡主三人回厢房候着。”
“晴儿姐姐,刚才简直威风极了!”
目送徐未熊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姜尼晃了晃小拳头,眼睛亮晶晶的。
“你呀,”
沐晴儿笑着揉了揉她脑袋,佯装嗔怪:“怕什么?这是燕候府,是燕州地界。你背后站着的是侯爷,是三十万燕州铁骑。别说一个奴婢,便是徐未熊本人,也不敢给你甩脸色。”
“人家是怕给他惹麻烦嘛……”
姜尼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别说打一个婢女。”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林渊不知何时蹲在远处屋檐下的门槛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
“听到了?”
沐晴儿扬眉,“往后挺直腰杆走路。”
“好。”
姜尼眼眶一热,鼻尖泛酸,心头却暖得发烫。
“没出息。”
林渊打趣,“动不动就红眼睛。”
“晴儿姐姐,你快瞧他!”
姜尼霎时闹了个大红脸,跺脚撒娇,一把挽住沐晴儿胳膊,把脸往她肩上蹭。
“别闹,快去打盆洗脸水来。早饭后,本公子要带兀突骨南下青州。”
这趟,他顺道把徐未熊也带上。用罢早膳,一行人直奔燕州城外大营。
四万苍狼骑早已列阵待命。号令一出,铁甲如潮,战马奔腾,长枪如林,弯刀悬腰,硬弩负背。黑压压一片,铺满原野,最终汇成一股洪流,沿着官道疾驰南下,直扑青幽关。
将士个个剽悍凶猛,杀气凝而不散;明明是胡人精锐,却军纪森严,令行禁止。
“这就是苍狼骑?”
马背上的徐未熊望着眼前景象,后颈一阵发紧。从前她总以为,天下骑兵在北凉铁骑面前,不过是一群散沙溃兵,不堪一击。
可当苍狼骑如黑潮般涌至眼前时,她心头猛地一沉,这四万胡骑的凌厉与悍烈,竟似比北凉最精锐的边军还要骇人三分。
“我燕州八郡,能与苍狼骑比肩的劲旅,尚有好几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