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未熊听见这话,猛地睁眼,目光如刀,死死钉在马背上的那个男人脸上。远处山谷里,陈芝豹的心骤然一缩,几乎跳到喉咙口。
林渊朝宇文武招了招手,俯身低语几句。后者听完,嘴角一扬,露出笑意。
两名魁梧甲士提着粗麻布条大步上前,二话不说,先用布条缠紧徐未熊的嘴,再当着陈芝豹的面,将她整个人塞进一只厚实麻袋。
“燕侯,你意欲何为?!”
陈芝豹厉声怒喝。
“没别的意思。”
林渊唇角微扬,“不过是照着你当年的旧例,重演一回罢了。”
一根拇指粗的麻绳,一头牢牢系在麻袋口,另一头则绑在林渊胯下那匹青鬃马的鞍环上。
“出发。”
燕侯一声令下,扬鞭催马。青鬃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拽着麻袋朝西疾驰而去。
“走!”
两万燕州铁骑齐声应和,铁甲铿锵,烟尘翻涌,浩荡西去。
“追!”
陈芝豹盯着地上拖出的一道蜿蜒血痕,双目赤红,翻身上马,率十余万北凉精锐,衔尾猛扑。
“轰隆隆,”
大地震颤,狂风卷沙,十五万铁骑奔涌如潮,黑压压望不到尽头,死死咬住前方燕州军的尾巴。
“侯爷,陈芝豹追上来了!”
宇文武勒马回望,只见身后狼烟滚滚、直冲云霄,纵是夜色浓重,那股灼目之势也刺得人睁不开眼;耳畔更是战马嘶吼、甲胄撞击之声震耳欲聋。
“徐未熊,就是他的命门。”
林渊伏在马背上,咧嘴大笑:“弟兄们,不准回头接战!全速向西,直扑清凉山!”
他就是要拿徐未熊作饵,把陈芝豹和北凉主力尽数牵制在凉州境内,让他们疲于奔命,一路吃灰。
可此举险之又险,清凉山方向尚有数万北凉兵马,拒北城另有五万守军,再加陈芝豹亲率的十五万铁骑,整个凉州,无异于龙潭虎穴。
这分明是往刀尖上闯,但林渊不怕,他有底气。
若一个徐未熊还不够拴住陈芝豹,那就再加上清凉山。
倘若陈芝豹敢分兵东去,他立刻调转马头,领两万燕州铁骑直捣清凉山腹地!
麻袋里,徐未熊双眼圆睁,脊背早已皮开肉绽,剧痛如针扎骨髓,让她忍不住从喉间挤出压抑的闷哼。
“林渊,你这狗贼!”
林渊余光瞥见后方北凉军阵裂开一道口子,陈芝豹带着数千轻骑率先杀出。他眉峰一挑,故意放缓马速,落至燕州铁骑队尾。
“嗤啦,”
青鬃马狂奔不止,路上一颗尖利石子猛地刮过麻袋,划开一道口子。徐未熊挣扎着把头探出来,想狠狠吸一口空气,可嘴巴仍被死死堵住;双手高举过顶,在麻绳拉扯下,整个人被拖得离地而起,向前滑行。
陈芝豹武道根基深厚,目力超群,看得清清楚楚,气得肝胆俱裂。
他不管徐未熊如何拼命摇头示意,猛地一抖缰绳,战马加速冲刺,渐渐脱离身后大军阵列。
这正是林渊所求,他猛然回首,反手拔出斩马刀,刀光暴涨,一道凌厉弧光劈裂夜幕,宛如一轮寒月掠空而至,直取陈芝豹面门!
“将军小心!”
北凉士卒魂飞魄散,数十骑亡命扑上,以身为盾替主将挡刀。几层重甲当场崩裂,血雾喷溅。
刀芒撕开血幕,陈芝豹枪尖急点,硬生生撞碎那道刀气,可人却像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重重砸进后方军阵之中。
“不自量力。”
若无十五万北凉铁骑护持,林渊单凭一根手指,就能碾死这位白衣兵仙。两人武道境界,根本不在同一层面。
可面对这等规模的铁骑洪流,他也不敢贸然陷阵。哪怕踏足陆地神仙境,也非真能横扫天下。
就连那位号称无敌的王老怪,也不敢夸口能在十五万北凉铁骑围杀之下全身而退。
“将军!”
冲在最前的亲兵纷纷勒马停步。陈芝豹颤巍巍撑起身,嘴角渗血,低头看着手中那杆布满蛛网裂纹的长枪,神色黯然。
心头暗叹:“好骇人的修为。”
仅是一刀交锋,自己用了多年的佩枪便濒临碎裂,连性命都差点交代在当场。
这一刻,他心彻底沉了下去。
“将军,不能再追了!”
副将快步上前扶住他,急声道:“徐未熊是二郡主,为北凉存亡而赴死,死得其所。您该即刻挥师雍州平乱才是!
雍州乃凉州门户,一旦失守,凉州再无屏障可挡燕州铁骑锋芒。”
“林渊摆明了要用徐未熊拖住您,万不可中计啊!”
“继续追!”
陈芝豹一把甩开副将,声音冷得像冰:“林渊引兵西进,数百里外便是清凉山。
若我转道雍州,凉州防务空虚,谁来拦他?怕是雍州尚未稳住,清凉山反倒先被他两万铁骑踏成齑粉!”
“这……”
众将闻言互相对视,一时难决。
按理说,清凉山外围驻有数万兵马,拒北城亦屯五万精锐,加上各郡守军,合计不下十万。
区区两万燕州铁骑,本不该令人如此忌惮,
可带兵的是林渊。
这就由不得他们不心头发怵。
数百里路程,以燕州铁骑迅疾如风之势,昼夜兼程,一天一夜必至。
届时各郡守军与拒北城援兵尚未集结,林渊的刀锋,恐怕已经抵在清凉山城门下了。
要是清凉山丢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众人脊背发凉。徐字王旗一旦倒下,凭林渊的声望与威势,北凉残部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到那时,凉、雍二州,唾手可得。
“可若雍州先陷,北凉也便如悬于一线,随时断绝。”
一名副将苦笑着摇头。
去守雍州,就得放弃清凉山;回援清凉山,又得弃守雍州,左右都是死局,无路可退。
“奔清凉山!”
陈芝豹翻身上马,长枪在手,语气斩钉截铁:“这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策。林渊拿自己当诱饵,逼我分兵取舍,可惜他太过自负。
区区两万骑兵,竟妄想踏平清凉山?我亲率十五万精锐衔尾急追,只消将其围歼于山外平原,北凉之危,自解。”
“你即刻赶往拒北城,提三万铁骑南下,直扑清凉山。”
“你速派快马驰赴凉州各郡,调集所有可用兵马,火速驰援。”
“东、西、南、北四路齐出,合围成阵,天罗地网已布。林渊纵然武艺通神,麾下不过两万人,在正面硬撼之下,绝无胜算。”
不愧是白衣兵仙,陈芝豹决断如电,转瞬定策。随即率十五万主力,紧咬燕州铁骑后尘,全速向清凉山挺进。
无论是陈芝豹,还是林渊,皆是沙场宿将,征战南北十余年,大小战阵经历无数。
此刻二人皆行险招,胜负只在一念之间,就看谁棋高一着。
若林渊抢在北凉各路援军合围之前拿下清凉山,胜势便稳稳落定;
若稍有迟滞,反被陈芝豹大军围困山下,则战局倾覆,再难翻盘。
一步错,满盘尽墨。
黎明时分,燕州铁骑仗着脚力迅捷,暂且甩开身后追兵,在一条小河畔停驻休整。
埋锅造反,炊烟袅袅,并未刻意遮掩行迹,凉州地界狭小,各郡府兵零散不堪,构不成威胁;拒北城援军尚未出动,陈芝豹主力仍在百里之外,根本不必慌张。
“歇一个时辰,今晚日落前,务必抵达清凉山!”
林渊巡营而过,声如洪钟:“都给我打起精神!此战之后,阵亡者,妻儿老小由本侯亲自抚恤;幸存者,世代荣华,享用不尽!”
“死战不退!”
将士们早知燕州律令:战死者抚恤优厚,家眷无忧。人人卸下后顾之忧,士气如沸。
数骑飞驰而至,马上骑士滚鞍落地,疾声道:“侯爷,陈芝豹已遣人赴拒北城及各郡调兵!最快明日凌晨,前锋便可抵清凉山!”
这是密谍司探子传来的急报。
“再探!”
林渊眉峰紧蹙,挥手示意,探子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此番大战,罗网与密谍司的情报网堪称关键,每每总能抢在凉蟒大军动作之前,将敌情送至林渊案头。
“虎痴,速召千夫长以上将领,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议事!”
“诺!”
虎痴领命而去。
林渊转身步入偏帐,掀开帐帘,徐未熊奄奄一息地躺在木板上,后背皮开肉绽,白骨隐约可见。
两名军医正为这位北凉二郡主清洗伤口、敷上金疮药。
“侯爷。”
二人起身见礼。
“情况如何?”林渊问。
“难。”其中一人摇头,“幸而二郡主习有内功,心脉与五脏被一股温厚真气护住,否则拖行数个时辰,早该毙命了。”
“下去吧。”
“属下告退。”
两人退出帐外。
林渊搭上她手腕,脉象虽弱,尚存一丝搏动,只是人已惨不忍睹,昔日冷艳倨傲的二郡主,如今浑身是血,连脸上都被碎石划出道道血口。
那护住她心脉的真气,自然出自林渊之手。他再度运劲,将一股绵厚柔和的内力缓缓渡入其体内。
昏厥中的徐未熊喉间轻哼一声,睫毛微颤,艰难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