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她脸色霎时惨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醒了?”
林渊收手,淡然一笑:“放心,你还能多撑几个时辰。”
徐未熊眸中怒焰灼灼,嘴唇刚动,欲咬舌自尽,下巴却被一把捏住。
“再给你一次机会,也是最后一次。”
他声音低沉,“若愿归顺,过往一笔勾销;留在我帐下,不止活命,更能施展你的才略。”
徐未熊闭目不语。
“人各有志,果然强求不得。”
林渊轻叹一声,掌心微沉,咔嚓一声,卸下了她的下颌骨。
中军帐内,千夫长以上将领均已列席。林渊入帐,开门见山:
“明日清晨,拒北城与各郡兵马便将齐聚清凉山。所以我们必须在天亮前夺下山关。但陈芝豹追得太紧,山外更有数万铁骑严防死守。
因此,兵分两路,我率一万人攻山,另留一万人,阻截陈芝豹十五万大军。”
“虎痴。”
他目光扫去,“你带一万人断后,至少顶住半天。”
“可有难处?”
“没有!”
虎痴霍然起身,抱拳朗声道:“除非踏过我的尸身,否则一兵一卒,休想过线!”
以一万兵力硬扛白衣兵仙亲率的十五万主力,这便是死战,生还几无可能。
虎痴是他最倚重的猛将,林渊心中纵有千般不舍,也只能将这副重担交予他。
“侯爷,末将请命断后!”
宇文武起身抱拳,“您手中仅剩一万人,既要突破山下数万守军,又要强闯王府重重侍卫与高手,身边更需悍将贴身护卫!”
而且就算攻下清凉山,也得硬扛北凉二十多万大军的围堵,必须死守到援军抵达,人手更是半点不能少。
所以绝不能让虎痴将军留下断后。
宇文武单膝跪地,抱拳请命:“末将愿率部断后!”
“算我一个。”
虎贲营偏将周通大步出列,同样单膝跪地:“末将请命断后!”
“侯爷,末将也请命断后!”
大帐内,众将纷纷离席,齐齐跪倒,无一人退缩。
“谁都不准跟我抢!”
虎痴急了眼,嗓门震得帐顶嗡嗡作响:“这回,非我不可!”
“侯爷,末将这就去调兵整队!”
他转身便要冲出帐外,却被宇文武、周通等一众将领死死架住胳膊。
可他一身蛮力远超常人,双臂一挣,众人肩膀便如遭重锤猛击,酸麻直钻骨缝。
宇文武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吼道:“你这莽汉!你要真留下断后,谁贴身护着侯爷?谁替侯爷挡刀?”
“听我的,我们几个守在这儿,你跟着侯爷,务必抢在北凉合围之前拿下清凉山!”
“虎痴,你的差事只有一件:保侯爷平安!”
周通也立刻接话,语气斩钉截铁。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虎痴脸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还是林渊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帐喧声。
“宇文武、周通,还有你们,”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带一万人断后,十死无生;随我直扑清凉山,尚存一线活路。”
诸将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高喝:“侯爷这是信不过咱们?”
宇文武挺直腰杆,朗声说道:“末将原是降将,却不是因贪生畏死才归顺。自打投到侯爷帐下,您从不偏袒,赏罚分明,幽州上下看得清清楚楚、记在心里。如今侯爷身处危局,若您执意让虎痴断后,便是把咱们当外人,等于说瞧不上我们这些老卒,一万幽州骑,心都寒了。”
“侯爷,请把死战的机会,留给我们!”
他字字恳切,毫无虚饰。
“对!留给我们!”
幽州骑众将热血上涌,群情激愤。
“侯爷若不许我们断后,就是不拿我们当自己人!”
“罢了,罢了……”
林渊苦笑摇头:“古来多少人拼死求活,偏你们,个个争着赴死。”
“愿为侯爷死战!”
“愿为燕州死战!”
“愿为八郡百姓死战!”
宇文武连吼三声“死战”。这一年,他们亲眼所见,幽州五郡变了模样:徭役轻了,沟渠通了,赋税减了,田地有人种了,官吏不敢横行了。这些,在北凉治下,从来没见过。
幽州骑里,八成士卒生在幽州、长在幽州。他们打仗,不是为虚名,是为身后那一屋老小,为脚下这一方热土。
人心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真真切切地跳着、滚烫着。
燕州三十万铁骑对林渊誓死效忠,靠的不只是他的威望与刀锋,更是那一道道落地生根的政令,让穷苦人看见了光。
“侯爷,一碗水得端平。”
周通等虎贲营将领连忙接口:“好处不能全给幽州骑。”
“周通、宇文武!”
“齐芳、段心然!”
“张梃、韩渊!”
“你们六人,领一万精锐断后,拦住陈芝豹十五万大军。”
“其余人马,随本候,直取清凉山!”
“诺,!”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营帐。
无论断后,还是奔袭清凉山,都是九死一生。这两万燕州铁骑,能活着回来的,怕是十不存一。
“点兵!本候亲自为你们壮行!”
林渊霍然起身,眼神如刀。宇文武、周通各自领命而去。虎贲营与幽州骑各抽五千精锐,整整齐齐列于大营前,黑压压一片,肃杀无声。
不少士卒铠甲残破,血迹未干;战马焦躁刨蹄,嘶鸣低沉。
林渊走出营门,目光如电扫过万骑,高声喝道:“你们是本候的脊梁,是燕州的脊梁,更是八郡百姓的脊梁!”
话音落,他从虎痴手中接过粗陶大碗,仰头饮尽烈酒。
“愿为侯爷死战!”
万余精骑举碗痛饮,放下碗时,人人面露决然,眼中不见丝毫惧色。
周通与宇文武翻身上马,立于阵前,抱拳拱手:“弟兄们的家小,就托付给侯爷了。”
“尔等家眷,与本候同甘共苦,共享荣辱。”
林渊郑重颔首。
“出发!”
他接过长刀,跃身上马,引着剩余万骑,如一道黑色洪流,向西奔涌而出。
大地轰鸣,狂风呼啸,吹在脸上却暖意融融,因为此刻,他们的心是滚烫的,血是沸腾的。
目送那支铁骑渐行渐远,最终隐入苍茫,只剩远方尘烟冲天而起,久久不散。
宇文武收回目光,猛然拔刀高呼:“弟兄们,我知道你们心里憋着一股火!”
“今天,该烧起来了!”
“侯爷没把咱们当外人,可燕州上下,还有不少人背地里嚼舌根,说幽州骑胆小怕死、靠不住!”
“今儿,咱们就用命告诉他们,幽州骑,骨头硬,血性足,不怕死!”
“敢不敢?”
“敢!”
三两句,便燃起满营杀气。
“列阵,迎敌!”
宇文武长枪斜指苍穹:“侯爷给的军令,是挡住陈芝豹半天!”
“我再加一句,咱们一万兄弟,至少扛住一天!给侯爷赢足时间,踏平清凉山!”
“以前北凉三州,在徐字王旗下过的是什么日子,大伙心里都明白!”
“那位世子是什么货色,你们也都清楚!”
“这一仗,往小了说,是为幽州骑正名;往大了说,是为三州百姓搏一条活路,也为咱们这些北凉老卒,争一口安稳饭吃!”
“一天!”
宇文武策马缓行,绕万骑阵前一圈,勒缰驻马,厉声问道:“有没有这个底气?”
“有!”
众人齐声高呼。
“有就成。”
他沉声道:“把干粮全吃完,酒水全喝光,一粒米、一滴水,都不留给陈芝豹。”
“哈哈!古时韩信背水列阵,今日咱们,背山死守!”
宇文武朗声大笑,率万余铁骑驰入前方山谷,在谷口摆开阵势,静候陈芝豹所领十五万大军压境。
两个时辰后,北凉铁骑如黑潮般涌至视野尽头,狼烟蔽日,大地震颤,浓烈杀气扑面而来。
陈芝豹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探马飞驰来报:“将军,山谷内驻着燕州主力骑兵!”
“多少人?”
他勒住缰绳,眉头紧锁。
“约一万上下。”
“糟了!”
他脱口而出:“林渊这是以万骑为饵拖住我军,自己则带轻骑直扑清凉山!”
“前锋即刻压上,务必速破燕州断后之骑!”
呜,呜,呜,
号角撕裂长空,太阳尚悬东天,大战已轰然爆发。
北凉四万先锋与宇文武统率的燕州万骑,瞬间绞杀一处。
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燕州铁骑迸发出的狠劲,令陈芝豹面色阴沉。
整整三个时辰,麾下最精锐的士卒竟未能撕开一道缺口。
他立马远眺战场:空中浮着一层血雾,山脚之下尽是尸骸纵横,鲜血漫流成河。
四万兵马尽数投入,日头缓缓西坠,燕州铁骑却仍钉在原地,寸土不让。
山谷两侧皆是连绵山岭,若绕道而行,至少耗去大半天工夫。
此刻争分夺秒,别说半日,哪怕耽搁两三个时辰,都足以让林渊翻盘。
“后军何时抵达?”
陈芝豹脸色铁青。他认得宇文武,此人原是北凉悍将,渔阳一役却降了燕州,更率两万北凉旧部投奔林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