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飞亚达大厦。
腾讯五楼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张志东坐在会议桌的中间位置，面前的烟灰缸里戳着三四个烟头。他平时不抽烟，但今天破例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曾李青，腾讯的coo，分管市场和运营。
曾李青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A4纸，上面是简网近期的运营数据摘要，旁边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
“tony，你确定这个伍季是我们公司出去的？”
曾李青把A4纸放在桌上，手指在日活25万那行数字上点了点。
张志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点了点头。
“研发中心的，去年三月份进来的，今年三月裁的，做了一年零四个月，技术不错，但不算最拔尖的那一批。”
“被裁的？”曾李青的眉毛挑了一下。
“对。三月中旬那波裁员，研发中心走了七个，他是其中之一。”
曾李青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
“一个被裁的员工，出去不到两个月，做了一个日活二十五万的网站，tony，你不觉得这个数字有点讽刺吗？”
张志东没有说话。
他知道曾李青的意思。
腾讯2000年第一季度财报显示，qq的活跃人数都没有这么多，连10万都没过。
而简网上线不到两个月，日活就超过了二十五万。
当然，qq的日活和简网的日活不是一个概念。
qq的日活意味着用户在线时长、社交关系链、消息交互，简网的日活只是一个页面访问量。
但在资本市场眼里，这两个数字都是流量，而流量就是估值。
“青哥，你想说什么？”张志东的语气很平静。
“我想说的是，这个伍季，会不会对我们构成威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坐在角落里的陈浩，就是当初在裁员协议上跟伍季谈判的那个hR，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张志东看了陈浩一眼，然后转回来面对曾李青。
“不会。”
“为什么？”
“因为简网做的是导航站，我们是即时通讯。赛道不一样。”
“但流量是通的。”曾李青拿起那张A4纸，念了一段上面的数据。
“简网首页的搜索框里，默认搜索引擎是百度，但下拉菜单里第二个选项是搜狐，第三个是新浪，第四个是Google。没有qq。伍季没有把qq的搜索入口放进去。”
张志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是说，他在刻意回避腾讯？”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刻意，但事实是，简网首页上没有任何腾讯的入口。没有qq，没有腾讯网，没有任何东西。”
“这不能说明什么。”张志东摇了摇头。
“简网的分类目录是用户决定的。用户不点qq的下载链接，它就不会出现在常用网站里。”
“但我们可以买广告位。”曾李青的语气变得尖锐了一些。
“新浪、网易、搜狐都买了简网的广告位。腾讯为什么不能买？”
张志东沉默了。
曾李青说的没错。
新浪、网易、搜狐都在简网首页上挂了广告位，每个月付几万到十几万不等的广告费。
而腾讯，作为中国互联网用户量最大的公司之一，在简网上没有任何存在感。
这不是因为伍季不卖，而是因为腾讯没有买。
“青哥，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在简网上投广告？”
“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关注这个伍季。”曾李青把A4纸放下，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一个从腾讯出去的人，不到两个月做成了一个日活二十五万的网站。这个人的产品能力和执行力，不应该被忽视。”
他顿了顿，“简网的日活还在涨。按照这个速度，三个月之内突破五十万不是问题。五十万日活的流量入口，在国内互联网圈子里，已经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力量了。”
张志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帮我查一下，伍季在腾讯期间的档案。工作表现、绩效评估、离职面谈记录，全部调出来。”
挂了电话，他看着曾李青。
“青哥，你说的对。一个从腾讯出去的人，做出了这样的成绩，我们不应该忽视。”
“但我不认为他会做竞品。”他的语气变得笃定了一些。
“我在腾讯做技术负责人，我带过的人，我心里有数。伍季这个人，技术不错，但性格偏闷，不像是那种会主动挑战前东家的人。”
曾李青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你的意思是？”
“先了解，再决定。我让人查一下简网的具体情况，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好。”
会议结束后，张志东没有马上离开会议室，而是坐在原地又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日光灯下缭绕，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脑子里在转一件事。
伍季。
这个名字在腾讯期间，他其实没有太多印象。研发中心一百多号人，伍季属于那种干活认真但不爱说话的类型。
技术评审会上偶尔发言，说的也都是技术细节，从不涉及产品方向或商业模式。
但就是这样一个闷头干活的人，出去之后做了一个日活二十五万的网站。
张志东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伍季离职那天，他在会议室里跟伍季谈过话。
不是因为伍季重要到需要cto亲自出面，而是因为补偿金的差额需要他特批。
当时伍季坐在他对面，工牌放在桌上，照片朝着他的方向。
他说了一句什么来着？
张志东眯起眼睛，努力回忆。
对了。
大家体体面面的，以后江湖再见，也好说话。
当时他以为这只是一句场面话。
被裁的人说一句以后江湖再见，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是再也不见。
但现在，这个江湖再见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张志东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他遇到了马华腾。
马华腾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要往自己的办公室走。看到张志东，他停下来。
“tony，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刚开完会，讨论了一下简网的事情。”
“简网？”马华腾想了想：“就是那个导航站？”
“对。你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日活涨得很快，据说已经超过二十五万了。”马花腾喝了一口咖啡，表情没什么变化。
“创始人是我们公司出去的，叫伍季。研发中心的，三月份被裁了。”
马花藤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被裁的？”
“对。”
“然后他出去做了一个日活二十五万的网站？”
“是。”
马花腾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张志东意外的话。
“你觉得他做这个导航站，是想跟我们竞争吗？”
“不会。”张志东的回答跟刚才一样。
“为什么？”
“因为赛道不同。导航站是流量分发，我们是即时通讯。而且，他那个网站的产品逻辑跟我们的方向没有任何重合。”
马花藤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tony，你关注一下就行。不用太紧张。互联网很大，容得下很多公司。”
“再说，投资已经到位了，现在我们无惧任何人。”
“我知道。”
马花藤端着咖啡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张志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马花藤的反应有些过于平静了。
但转念一想，这确实是马的风格。
在2000年的腾讯，所有人都在焦虑，焦虑融资、焦虑商业模式、焦虑怎么活下去。
但马花藤很少焦虑，他总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像一棵种在风里的树，风越大，他扎得越深。
只是这一次，张志东不确定这棵树是不是应该扎得更深一点。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在浏览器里输入了简网的网址。
页面加载，两秒。
白底，灰色边框，右上角一个蓝色的登录按钮。
他点了进去。
在游客模式下浏览了一圈，又注册了一个测试账号，体验了一下登录之后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