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东盯着屏幕上的蓝色登录按钮,手指悬在鼠标上方,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点下去。
他关掉了简网的页面,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伍季。
这个年轻人离开腾讯的时候,他只觉得这是一个技术尚可、性格偏闷、不值得挽留的普通工程师。
但现在,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判断。
一个人被裁员之后,没有去投简历、没有去面试、没有去任何一家公司打工,而是直接回了老家,用四万块钱启动资金,不到两个月做了一个日活二十五万的网站。
这不是一个普通工程师能做到的事。
张志东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去查一下简网的工商注册信息。对,就是那个导航站。我要知道它现在的股权结构、注册资本、法人代表,越详细越好。”
挂了电话,他又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办公室里缓缓散开。
他有一种直觉,这个伍季,不会只满足于做一个导航站。
。。。。
与此同时,衡市,创业园b栋4楼。
简网2.0上线一周后,办公室里的气氛从最初的亢奋逐渐沉淀为一种有序的忙碌。
伍季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正在给技术团队开晨会。
白板上画着一张密密麻麻的架构图,标题是网吧管理系统V1.0 - 开发进度跟踪。
“孙海涛,驱动那块怎么样了?
孙海涛摘下耳机,闷声闷气地说:“disk Filter在windows 2000下跑通了,98下面还有问题。Vxd的入口函数写好了,但蓝屏问题还没解决。给我三天。”
“三天太长。两天。周子衡,你呢?”
周子衡坐得笔直,声音干脆:“通信框架搭完了,Iocp模型能撑两千个并发连接。”
“但我测了一下,如果同时有五千台终端上报心跳,服务端cpU占用会飙到百分之六十以上。需要优化。”
“陈浩楠?”
陈浩楠从屏幕后面探出头来:“后端ApI写了百分之七十,数据库表结构设计完了。”
“用户系统的接口跟2.0是共用的,不用重复开发,计费模块的逻辑有点复杂,会员充值、按时计费、包夜套餐,这些规则要跟网吧老板确认一下。”
“确认的事我来做。王浩、赵鹏,客户端界面呢?”
王浩和赵鹏对视了一眼,王浩先开口:“界面框架搭好了,用win32 ApI直接写的,没上mFc,但功能还没开始接,孙哥那边的驱动接口还没给出来,我们接不上。”
“先做界面逻辑,按钮点下去该弹什么窗、该发什么请求,先把这些串起来,驱动接口的事,我跟孙海涛一起解决。”
伍季在白板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2000年5月2日,然后在旁边画了一条红线。
“五月十五号之前,第一个可用的版本必须出来,功能可以砍,稳定性不能砍。”
“哪怕只实现计费和系统还原两个功能,也要保证跑起来不蓝屏、不死机、不丢数据。”
“明白。”几个人齐声应道。
晨会散了,伍季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积压的事情。
客服邮箱里的邮件数量已经从每天几百封涨到了一千多封。
周晓鸥一个人已经处理不过来了,他又招了两个助理专门回复用户邮件。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把重要的挑出来。
有几封邮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一封来自一个叫网际快车的软件作者,说想跟简网合作,在简网首页上加一个快车下载的推荐链接,愿意支付广告费。
第二封来自一个做在线电影网站的人,说想在简网的娱乐网站分类下置顶自己的网站,报价比新浪的分类置顶低得多,只有一千块一个月。
第三封来自一个自称是北京某投资公司的人,说对简网有投资意向,想约他见一面聊一聊。
伍季把前两封转给了孙小芳,让她跟进处理。
第三封他多看了几眼。
投资公司。
2000年的中国互联网,Vc还是一个很新的概念。
IdG1993年才进入中国,到2000年的时候,国内叫得上名字的风险投资机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看了一眼发件人的邮箱后缀,是一个.的域名,但域名本身看起来很随意,像是随手注册的。
骗子。
这个时间点,互联网泡沫破裂还没过去多久,市场上到处都是拿着ppt忽悠人的伪Vc和拿着投资意向书骗尽调的伪创业者。
一个日活二十五万的网站,收到投资意向的邮件太正常了。
伍季把这封邮件标记为待处理,没有急着回复。
不是他对投资没兴趣,而是现在不是时候。
简网每个月的净利润已经稳定在十五万以上,账上现金充足,不需要融资。
融资这件事,前世他见过太多惨痛的教训。
创始人为了快速扩张,过早引入资本,结果股权被稀释、控制权旁落、公司被资本绑架,最后创始人出局,公司被肢解。
这一世,他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股份不随便送,公司主角必须掌权。
这是他重生之后给自己定的第一条铁律。
就算后续缺少资金,需要融资,也是Ab股权,前面还得套一层母公司,再加一个海外离岸持股公司。
2000年5月3日,衡市。
衡市日报第三版的头条,用了一整栏的版面刊登了陈明亮的那篇专访。
标题是:从被裁到日活二十五万,衡市小伙伍季的逆袭之路。
文章写得很有年代感,开头引用了伍季在深圳被裁员时的场景,中间穿插了简网上线、地推铺量、签约三大门户的故事,结尾是一段充满了千禧年特有乐观主义的展望。
“在互联网泡沫破裂的寒冬里,衡市人伍季用他的简网证明了,泡沫会破,但互联网不会死。
这位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正在用他的方式,重新定义中国人上网的第一站。”
伍季在办公室把这张报纸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报道本身没有什么问题,陈明亮的文笔在衡市日报的记者里算得上好的,数据也核实过,没有夸大。
但报道带来的后果,比他预想的要大。
报纸发行当天上午,伍季的手机就开始响个不停。
第一个电话是衡市经信委打来的,说市里领导看了报道,很重视,想请他去聊一聊,看看能不能申请一些政策扶持。
第二个电话是省城一家软件园打来的,说愿意提供免费的办公场地,只要简网把总部搬到省城。
第三个电话是一个自称是湘省互联网协会的人打来的,说想邀请简网参加下个月在长沙举办的互联网行业峰会。
从上午九点到中午十二点,伍季接了十七个电话。
有要来采访的记者,有要来谈合作的供应商,有要来推销服务器的销售,还有来求职的,在看到了报纸上简网科技的名字,自己找上门来。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名声这个东西,来得太快不一定是好事。
5月5日,周五。
伍季在创业园b栋4楼的办公室里接待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张志东。
腾讯的cto,他的前上级,那个在辞退通知书上签字的男人。
张志东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助理,没有带随行人员。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背着个电脑包,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
“伍季。”他点了点头,语气和三个月前在腾讯会议室里一模一样,平和、克制、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tony?”伍季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的马克笔还在白板上画了一半的架构图上。
“你怎么来了?”
“路过衡市,顺道来看看。”张志东走进来,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六张办公桌拼成两排,二手显示器,折叠椅,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
和他想象中的创业公司差不多,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简陋一些。
“条件简陋了点,坐。”伍季拉了一把折叠椅过来,转头喊了一声,“小周,倒杯茶。”
周晓鸥从客服工位上站起来,手脚麻利地泡了一杯茶端过来。
她偷偷打量了一眼这个戴着金丝边眼镜、头顶微秃的中年男人,觉得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张志东接过茶,没有喝,放在桌上,看着伍季。
“你那个简网2.0,我用了。”
伍季坐下来,没有接话。
“用户系统做得好,”张志东继续说,“切换成本这个逻辑,想得很清楚。”
“tony专门来衡市,不是为了夸我的产品吧?”
张志东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伍季,你在腾讯的时候,我看过你的绩效评估。技术b+,沟通c,创新b。综合评价是表现中上,但缺乏主动性。说实话,当时我觉得这个评价是客观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板上那张架构图上。
“但现在看来,我可能看走眼了。”
伍季没有说话。
前世的他,确实就是那个评价里写的样子。
技术不错但不拔尖,沟通不行,创新没有。
在腾讯那种地方,这样的人一抓一大把,被裁是正常的。
但这一世不一样。
“tony,你这次来,不是专门为了说这个的吧?”伍季的语气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