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徐政钦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窗外党校静谧的夜景,眼神深邃。
李泽楷果然不死心,而且绕过他直接去找了王兴民,试图从上层打开缺口。
这份所谓的“更详细”的规划,恐怕依然是换汤不换药,但包装必然更加精美,更具迷惑性。
他必须尽快看到那份规划,找出其中的破绽。
同时,也需要让王兴民和县里的其他同志,更加清醒地认识到盲目引进大项目的风险。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没有打给荣子霖,而是拨通了另一个号码——他在省发改委认识的一位老处长,现在是省发改委高技术产业处的处长,对全省的产业布局和项目评审有着深入的了解。
“刘处,晚上好,没打扰您吧?我是临工县的徐政钦啊……”
“哦,政钦啊!听说你去党校学习了?怎么样,还适应吗?”
“挺好的,谢谢刘处关心。有个事情想请教您一下,关于新能源汽车配套产业园的一些政策导向和风险评估问题……”
徐政钦没有直接提李泽楷和荣氏,而是以请教政策、探讨可行性为名,与刘处长进行了深入的交流。
刘处长从专业角度分析了这类项目可能存在的技术风险、市场风险以及地方承接能力不足导致的“烂尾”风险,并列举了几个省内外的反面案例。
通完电话,徐政钦心里更有底了。
他需要将这些专业的分析和案例,巧妙地传递给王兴民和县里的其他同志。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荣子霖。
“政钦,在党校怎么样?”荣子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语气轻松。
“还行,充充电。你那边呢?清理门户结束了?”
“差不多了,几个跳得厉害的已经收拾了,剩下的翻不起大浪。公司业务也在逐步回归正轨。”
荣子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我查到李泽楷那家伙跑去临工县搞事了?还弄了份什么规划?”
“消息很灵通嘛。”徐政钦笑了笑,“刚拿到电子版,还没看。”
“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货色。”荣子霖冷哼一声。
“他背后可能是我家三叔公在撑腰,那老家伙一直不太安分,想在自己退休前多捞点资本,把手伸得越来越长。
你放心,这事我来处理,保证他不会再烦你。”
“子霖,”徐政钦叫住了他,“这件事,你先别急。”
“嗯?”荣子霖有些意外。
“李泽楷不足为虑,但他带来的这个问题,恰好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徐政钦目光闪动,“一个让临工县上下,真正统一思想,明确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发展,以及如何与你荣氏进行真正互利共赢合作的机会。”
电话那头的荣子霖沉默了几秒,随即笑了:
“我明白了。你是想借他这个‘反面教材’,来一场思想启蒙?然后我们再推出‘正面典型’?”
“可以这么理解。”徐政钦也笑了。
“所以,你先按兵不动。等我这边的火候差不多了,你再出手,效果会更好。”
“哈哈,好!就按你说的办。看来这党校没白上,格局更大了。”荣子霖爽朗一笑。
“需要我这边提供什么‘弹药’吗?比如李泽楷以前搞砸的那些项目的黑材料?”
“那最好不过了。”徐政钦也不客气。
两位年轻的执棋者,再次达成了默契。
一场围绕临工县未来发展方向的博弈,在党校与香江之间,悄然展开。
第二天,徐政钦利用课间休息时间,仔细阅读了李泽楷提交的那份《概念规划》。
果然如他所料,规划辞藻华丽,蓝图描绘得激动人心,引用了大量看似前沿的概念和数据。
但核心内容依然空洞,对于关键技术来源、核心团队构成、市场订单保障、具体投资节奏等关键问题,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就是基于过于乐观的假设。
更重要的是,规划中隐含的条件极为苛刻,要求临工县提供大面积近乎无偿的土地、高额的税收返还、以及承担大部分基础设施配套费用。
几乎是将所有风险都转嫁到了地方政府身上。
徐政钦心中冷笑,李泽楷(或者说他背后的三叔公)打得好算盘,想空手套白狼,用一份漂亮的ppt套取地方的优质资源和政策。
他并没有立刻联系王兴民,而是先给县政府的几位核心班子成员,包括常务副县长(在他学习期间主持政府工作)、发改委主任、招商局局长等人,分别打了电话,没有直接否定规划,而是引导他们思考几个关键问题:
“你们仔细看看规划里关于投资构成的说明,自有资金比例到底有多少?”
“核心技术专利是谁的?有没有第三方权威机构的认证?”
“他们预测的市场占有率,依据是什么?有没有潜在客户的意向协议?”
“如果我们答应了他们的土地和税收条件,县里的财政能不能承受?后续如果项目达不到预期,我们怎么办?”
这几个问题,如同几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华丽气球可能存在的薄弱点。
接到电话的几位负责人,原本或许还被宏大叙事所吸引,此刻也不得不冷静下来,重新以审慎、专业的眼光去审视这份规划。
同时,徐政钦将昨晚与省发改委刘处长交流的心得,以及刘处长提到的几个类似项目失败的案例,整理成一份简洁的参考材料,通过加密渠道发给了王兴民和几位班子成员。
他没有附加任何个人评论,只是客观呈现了来自省级主管部门的专业意见和现实教训。
做完这一切,他便不再主动过问,继续专注于党校的课程。
他相信,王兴民和县里的同志们有足够的判断力。
果然,两天后,王兴民主动打来了电话。
“政钦啊,学习挺忙的吧?”王兴民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热情,但徐政钦能听出其中一丝微妙的变化。
“还好,课程安排很满,收获很大。”徐政钦回应道。
“你发回来的材料我看了,很有启发性啊。”王兴民切入正题。
“关于荣氏那个规划,班子里的同志们也反复讨论了几次,觉得……
确实存在不少问题,风险不小啊。尤其是你提的那几个关键点,都很要害。”
徐政钦心中一定,知道自己的“启蒙”起作用了。
“书记,我也是担心县里吃亏。发展是硬道理,但科学发展、可持续发展更是硬道理。
我们不能为了眼前的政绩,给后人留下烂摊子。”
“说得对!政钦,你的大局观和原则性,我是放心的。”王兴民语气肯定。
“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了。
李总监那边,我会让招商局按照正常程序,给予正式回复,明确我们的疑虑和底线。这么大的项目,不是儿戏,必须慎之又慎。”
“书记英明。”徐政钦适时送上肯定。
“你就在党校安心学习,家里的事情有我。”
王兴民最后说道,语气中重新充满了作为一把手的掌控感。
挂断电话,徐政钦知道,临工县内部的这场小小的理念之争,已经以理性务实派的胜利而告终。
李泽楷的图谋,基本可以宣告破产了。
接下来,就是他之前和荣子霖商议的,推出“正面典型”的时候了。
他需要和荣子霖具体商量,什么样的合作项目,才是真正适合临工县当前发展阶段,又能体现荣氏实力和诚意的。
他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关键词:产业链细分、务实起步、就业带动、技术溢出。
这才是他心目中与荣氏合作应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