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周良臣说得对,他不能认输,不能退缩,他现在没有退路。
如果他在汉东失败了,不仅是他的政治前途会断送,周家在他身上的投资也会打了水漂。
到那时,他才是真正的无路可走。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那份关于全省干部队伍状况的分析报告,认真地看了起来。
他要在汉东建立自己的班底,一批忠诚于他、听命于他的干部。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汉东站稳脚跟,才能与徐政钦分庭抗礼。
省委组织部长夏明翰是高育良的人,他不会帮自己。
省委宣传部长也是高育良的人,也不会帮自己。
省纪委书记虽然中立,但在关键时刻很可能会倒向徐政钦,因为徐政钦有中央的支持。
他看来看去,发现自己在省委常委会中的力量,竟然如此单薄。
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省委书记这个名分,以及周家在背后的支持。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下午,沙瑞金召开了一个小范围的经济工作座谈会,参加的人不多,只有几位副省长和省直部门的负责人。
这是他到任后形成的习惯——绕过省政府,直接召集各厅局负责人开会,了解情况,部署工作。
这种做法,在官场上是比较犯忌讳的。
按照惯例,省政府的工作由省长负责,省委书记一般不直接插手。
但沙瑞金不这么认为,他是省委书记,是汉东的一把手,他有权了解任何方面的工作,有权直接向任何部门下达指示。
徐政钦对沙瑞金这种做法很不满,但一直没有公开反对。
在官场上,有些事可以忍,有些事不能忍。
沙瑞金插手省政府的工作,属于后者,但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和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今天这个座谈会,沙瑞金没有通知省政府办公厅,也没有通知徐政钦,直接从省委办公厅下了通知。
当省发改委主任走进会议室,看到沙瑞金坐在主位上,心中暗暗叫苦。他知道,这又是一次“越级”会议。
“同志们,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听听大家对当前经济形势的看法。”沙瑞金开门见山,“不要有什么顾虑,畅所欲言。”
几位厅局长面面相觑,谁也不愿意第一个发言。
他们都知道,省长徐政钦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如果知道他在这里说的话,以后在省政府那边就不好过了。
沙瑞金看出了大家的顾虑,笑着说:“你们放心,今天的会议是内部讨论,不对外公开。
你们说什么,只有我知道,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省发改委主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他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看法,既不得罪沙瑞金,也不得罪徐政钦。
其他几位厅局长也学他的样,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
沙瑞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知道,这些人在敷衍他,在应付他,他们的心在徐政钦那边,不在他这边。
他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力感,但面上依然保持着温和的笑容。
散会后,沙瑞金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是省委书记,是汉东的一把手,但他却指挥不动几个厅局长。
这种挫败感,比在常委会上被徐政钦顶撞更加让他难受,更加让他觉得自己不该来汉东。
他又给周良臣打了电话。
“周部长,我在汉东的处境,比您想的要困难得多。下面的干部,都在看徐政钦的脸色,我说话没人听。”
周良臣的声音依然沉稳:“瑞金,你不要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徐政钦在汉东经营了这么久,下面的人听他的也正常。你要有耐心,慢慢来。”
“慢慢来?要慢到什么时候?”沙瑞金的声音有些激动,“周部长,我不是一个没有能力的人。
我在地方工作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么被动过。徐政钦他凭什么?就凭他有徐家和裴家做靠山?”
周良臣沉默了片刻,语气严肃起来:“瑞金,你说对了。
就凭他有徐家和裴家做靠山。在官场上,背景就是能力,关系就是资源。你不服气,也得服。”
沙瑞金沉默了。
周良臣的话,像一把刀,刺进了他的心里。
他一直以为,靠自己的能力、靠自己的业绩,可以在官场上闯出一片天地。现在他才知道,没有背景,没有关系,他什么都不是。
“瑞金,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你背后有周家,有我这个老领导在支持你。只要你稳住了,徐政钦就翻不了天。”周良臣的劝说似乎起了作用。
“我明白了,周部长。”沙瑞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挂断电话后,沙瑞金站在窗前,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在阳光下袅袅升起,他的面孔在明灭的火光中显得格外苍老。
他来汉东时,雄心万丈,以为凭自己的能力、经验和资历,可以在汉东干出一番大事业。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权力不是一个人能掌控的,需要有人捧场,需要有人配合,需要有人追随。
他孤家寡人一个,怎么跟徐政钦斗?
但沙瑞金不会轻易认输。他在地方工作这么多年,经历过风浪,也经历过挫折。
他知道,官场上没有永远的赢家,也没有永远的输家。今天他输了,不代表明天也会输。
他要等,等到徐政钦犯错的那一天,等到那些墙头草倒向他的那一天。
只要他有耐心,那一天一定会到来。
天色渐暗,沙瑞金站起身,关掉台灯,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他乘电梯下楼,走出省委大楼,坐进车里。司机问他去哪里,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个字:“家。”
夜色中,他的车像一艘孤舟,在空旷的街道上穿行。
他不知道自己的政治前途会走向何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汉东待多久,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下脚步。
停下,意味着认输;认输,意味着zz生命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