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坐在办公室的深夜里,点燃了又一支烟。
窗外,汉东的夜色如墨,远处的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这座喧嚣的城市正在沉入梦乡。
他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天常委会上的每一个细节。
徐政钦那张年轻而沉稳的面孔,高育良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其他常委们或低头记录或面无表情的回避姿态,像一把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他的自尊心上。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来汉东之前,他在那个中部省份做了三年省委书记,没有人敢在常委会上反驳他,没有人敢对他的决策说半个不字。
那里的干部,无论是省委常委还是厅局负责人,对他都是毕恭毕敬、言听计从。
他以为那是他的能力使然,以为那是他的威望所至,现在他才知道,那只是因为那个地方太小,太偏,太不起眼,没有人愿意去争,也没有人值得去争。
汉东不一样,这里是经济大省,是政治高地,是各方势力角逐的战场。
在这里,他这个省委书记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甚至还不是最重要的那颗。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汉东省地图上。
那幅地图是他到任后挂上去的,当时他雄心勃勃,要在汉东这片热土上大展宏图,要用自己的政绩证明自己的能力。
如今再看那幅地图,他只觉得讽刺——连人都指挥不动,谈什么政绩?
谈什么宏图?他苦笑了一下,回到办公桌前坐下,重新点燃了一支烟。
周良臣说得对,他不能退,也没有退路。
如果他在汉东失败了,不仅是他的政治前途会断送,周家在他身上的投资也会打了水漂。
到那时,他才是真正的无路可走。
但他也不能硬碰硬,徐政钦不是一般的对手,他有徐家和裴家做后盾,有高育良这个地头蛇做盟友,有李达康这样的干将在暗中效力,硬碰硬只会让自己头破血流。
他必须智取,必须找到徐政钦的软肋,找到高育良的破绽,找到那些墙头草的弱点。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名字:高育良,徐政钦,李达康,侯亮平。
高育良是汉东的地头蛇,在政法系统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
他的学生遍布全省,他的门生故旧如云。
如果能找到高育良的破绽,就能打开一个缺口。
但高育良这个人很谨慎,从不留把柄,从不授人以柄,他像一只老狐狸,总是把自己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要找他的破绽,需要从外围入手——他的学生,他的门生,他的关系网。这些人中,总有人手脚不干净,总有人经不起查。
徐政钦是汉东的省长,是这场博弈的核心。
他有背景有能力有谋略,也有野心,唯一的弱点是太年轻。
年轻人容易冲动,容易犯错,容易在得意忘形时露出破绽。
他只需要等,等到徐政钦犯错的那一天,等到徐政钦在某个问题上判断失误,等到徐政钦在某个关键时刻掉链子。
李达康虽然已经退居二线,但他在京州的根基还在,他随时可能被徐政钦重新启用。
李达康这个人有能力也有缺点,他最大的缺点是太想当官、太想出政绩,这种欲望会让他铤而走险,会让他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
侯亮平虽然已经被调离反贪总局,但他手里还握着那些证据,随时可能成为一颗定时炸弹。
要稳住侯亮平,不能让他把那批证据交到不该交的人手里。
沙瑞金在侯亮平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这个人,是目前最大的变数。
凌晨三点,沙瑞金终于关掉了台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新的一天开始了,他也要开始新的战斗了。
第二天上午,沙瑞金在办公室里约见了省纪委副书记、省监察委副主任陈清泉。
陈清泉是高育良的人。
他是高育良在政法大学任教时的学生,多年来一直追随高育良。
沙瑞金约见陈清泉,是高育良没有想到的,也是陈清泉本人没有想到的。
“清泉同志,今天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下省纪委近期的工作情况。”沙瑞金给陈清泉倒了一杯茶,语气和蔼。
陈清泉接过茶杯,心中有些不安。
他是高育良的人,这一点沙瑞金不可能不知道。
沙瑞金约见他,是单纯的了解情况,还是在试探他?他搞不清楚,只能小心应对。
“沙书记,省纪委近期的工作,主要是按照中央和省纪委的部署,开展日常监督和执纪审查。
具体的情况,何志宏同志比我更清楚。”陈清泉四两拨千斤,把球踢给了省纪委书记何志宏。
沙瑞金微微一笑,语气意味深长:“清泉同志,你是省纪委的副书记,又是高育良同志的学生。
在汉东工作这么多年,对汉东的情况应该很了解。
我今天找你来,不是想听你汇报工作,是想听听你对汉东政治生态的看法。”
陈清泉更加不安了。
沙瑞金这话,是在试探他对高育良的忠诚,还是在试探他对沙瑞金的态度?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说道:“沙书记,汉东的政治生态总体是好的,但也存在一些问题。
比如,一些干部长期在一个地方工作,容易形成利益圈子;
一些干部重关系轻能力,影响干部选拔任用的公正性。
这些问题,需要下大力气解决。”
沙瑞金点点头,语气赞赏:“清泉同志看问题很准。
汉东的政治生态,确实存在你说的问题。
作为省委书记,我有责任改变这种状况。
但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大家共同努力。
我希望,像你这样有能力、有见识的干部,能够支持我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