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在距离坤甸外海约十公里的一处隐蔽岛礁背后,“婆罗洲”号和“爪哇”号熄灭了所有灯火。只有船舷吃水线附近,海水拍打船体的泡沫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的白光。
陈阿泰站在“婆罗洲”号的舰桥上,手指紧紧握住冰冷的黄铜栏杆。他能感觉到自己手心的汗,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夜晚出海。但今晚不同。今晚他不是渔民,是军人。他指挥的不是渔船,是一艘装载着六门105毫米克虏伯舰炮的炮艇。
而他要去攻击的,是一艘排水量三千四百吨的荷兰皇家海军巡洋舰。
陈阿泰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镜筒里,远方那片更深的黑暗逐渐清晰,那是“苏门答腊”号巡洋舰庞大的轮廓。只有几盏用于标识位置的航行灯在微弱地闪烁。
“距离?”陈阿泰问。
了望哨压低声音:“大约十一点五公里,方位左舷十五度。它完全停泊,没有启动引擎的迹象。”
“好。”陈阿泰放下望远镜,转向身边的信号兵,“联系河口那边,确认渔船就位。”
信号兵熟练地操作着用黑布包裹的煤油信号灯,向岸上预定位置发出三短一长的闪光。片刻后,远处的海岸线某处,回应来了,两长一短。
“渔船已就位,只等我们炮响。”信号兵快速汇报。
陈阿泰深吸一口气,那口咸腥的海风进入肺叶,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他看向“爪哇”号的方向,林永福也正用望远镜看着他。两人几乎同时举起右手,握拳,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三分钟后行动。
这是他们约定的手势。
时间开始倒数。
……
“婆罗洲”号的轮机舱里,温度已经升到四十度以上。
大副是陈阿泰的亲侄子陈生见,他光着膀子守在蒸汽机旁,耳朵紧贴着传声筒。
“保持静默,等待命令。”传声筒里传来陈阿泰压抑的声音。
“明白。”陈生见低声回应,然后转头对身后的四个司炉工做了个手势。四个年轻人点点头,手里的煤铲握得更紧了。他们脸上全是煤灰和汗水,但眼睛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亮得吓人。
甲板上,炮位的气氛更加紧张。
“装填完毕!”装填手报告。
“诸元设定完毕!”瞄准手报告。
“炮长”点点头,看向被两名士兵“请”到炮位旁的几个荷兰俘虏。
“最后一次校正。”王铁柱用生硬的马来语夹杂着几个荷兰语单词说,“错了,你知道后果。”
荷兰俘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但还是趴到瞄准镜前。他调整着刻度,嘴里用荷兰语不停地低声祈祷:“主啊,饶恕我……我不是叛徒,我只是想活……”
旁边持枪的士兵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能从他的表情看出恐惧。士兵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准备扣下。
炮艇另一侧,陈阿泰看着怀表。
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三分钟到了。
“启动引擎,低速前进!”他的命令通过传声筒传到轮机舱。
李水生立刻向司炉工打手势。四个年轻人同时将煤铲插入燃烧室,加入新的燃煤。蒸汽压力表的指针开始缓慢上升。
“前进一!”李水生对着传声筒喊道。
“婆罗洲”号的螺旋桨开始转动,最初很慢,几乎无声,只在船尾留下微弱的尾流。
旁边,“爪哇”号也同时启动。两艘炮艇缓缓驶出礁石的阴影,滑向黑暗的海面。
陈阿泰盯着罗盘和测距仪。“保持航向035,速度五节。”
五节,比人步行快不了多少,但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的任务中,已经足够。他们要的是隐蔽,是突然性。
距离在缓慢缩短。
十公里……九点五公里……九公里……
陈阿泰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他想起三天前刘志俊在作战会议上的话:“你们的任务不是击沉‘苏门答腊’号,那几乎不可能。你们的任务是重创它,打疼它,让它失去追击能力。然后,河口沉船会锁死河道,困住里面的两艘炮艇。”
现在,机会来了。
八点五公里。
陈阿泰举起右手,所有传令兵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上。
八点二公里。
他的手微微发抖,但很快稳住了。二十年的海上生涯教会他一件事:关键时刻,犹豫比错误更致命。
八公里!
“全舰战斗准备!”陈阿泰的声音第一次提了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主炮瞄准敌舰水线及上层建筑!”
命令通过传声筒和信号兵迅速传达。各炮位传来准备就绪的信号。
王铁柱最后看了一眼荷兰俘虏校正的诸元,点点头。瞄准手的手指搭在了击发扳机上。
陈阿泰看向“爪哇”号的方向。林永福也正看着他,两人几乎同时举起了红色信号旗,这是预先约定的“准备齐射”信号。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浪花拍打船舷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陈阿泰深吸最后一口气,猛地挥下右手:“所有主炮,首轮齐射,放!”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婆罗洲”号和“爪哇”号共十二门105毫米克虏伯舰炮,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先后喷吐出炽烈的火舌!
炮弹拖着暗红色的轨迹,呼啸着扑向八公里外的“苏门答腊”号。
第一枚炮弹落在“苏门答腊”号左舷外约五十米处,炸起一道二十多米高的水柱。
“近失弹!”了望哨的声音带着失望。
但紧接着——
“轰!!!”
一团巨大的火球从“苏门答腊”号舰体中部猛地炸开!爆炸的亮光甚至暂时压过了炮口焰,将整艘巡洋舰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陈阿泰能清楚地看到,爆炸点就在水线附近,浓烟和火焰瞬间吞没了那一区域的船舷!
“命中了!水线命中!”了望哨激动得声音变调。
几乎同时,第二团、第三团火球接连爆起!一枚炮弹击中了舰艉的甲板建筑,引发了二次爆炸;另一枚似乎打中了烟囱中部,钢铁碎片混合着火星向四周飞溅!
“三轮命中!至少三轮命中!”林永福的声音通过信号灯传来,即使隔着距离,陈阿泰也能感受到那份狂喜。
“干得漂亮!”陈阿泰狠狠一拳砸在栏杆上,但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停!持续射击!右满舵,拉开距离!保持八到九公里游弋射击!”
他知道,战斗才刚刚开始。
“苏门答腊”号舰桥上,范·德·维尔德上校是被爆炸声震醒的。
他今晚睡得不太好,迷迷糊糊中,他听到一声闷响,然后是舰体剧烈的震动。
“什么……”他刚撑起身体,第二波爆炸就到了。
这次更近,就在舰桥下方不远处。巨大的冲击波震碎了舷窗玻璃,碎片像雨点一样砸进来。
范·德·维尔德被掀翻在地,左脸被玻璃划出一道口子,温热的血瞬间流了下来。
“敌袭!左舷方向!”
凄厉的战斗警报终于响了起来,混杂着水兵的惊呼、伤员的惨叫、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
范·德·维尔德挣扎着爬起来,冲到舷窗前。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几乎冻结:舰体中部燃起熊熊大火。
浓烟正从破损的烟囱倒灌回来;艉部也在燃烧,隐约能看到扭曲的钢铁和残缺的尸体;左舷海面上,两艘小型舰艇正在快速机动,炮口不时闪出火光。
“是那两艘炮艇……”他瞬间明白了,一股混杂着愤怒和羞耻的热流冲上头顶,“它们怎么会在外面?!海蛇号和闪电号是干什么吃的?!”
“上校!我们被偷袭了!”副官满脸是血地冲进来,“初步统计,中部水线被击穿,两个舱室进水!艉部120毫米副炮位被直接命中,全炮组阵亡!烟囱受损,锅炉压力正在下降!”
“主炮呢?!”范·德·维尔德吼道。
“正在转向!但……转动机构好像卡住了,需要时间!”
“混蛋!”范·德·维尔德一拳砸在破碎的舷窗框上,“所有副炮!瞄准左舷八到九公里区域,覆盖射击!不要吝啬弹药!探照灯全开!给我把那两只老鼠照出来!”
命令迅速传达。三十秒后,“苏门答腊”号上所有的探照灯同时亮起,四道刺眼的光柱像巨人的手指,疯狂地扫过漆黑的海面。
与此同时,150毫米和120毫米副炮开始怒吼。这些火炮虽然在射程边缘,精度有限,但数量多,左右舷各三门150毫米,各四门120毫米。一时间,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向两艘炮艇所在的海域。
“轰!轰!轰!”
近失弹的水柱在“婆罗洲”号周围不断炸起。最近的一发落在左舷外不足二十米,激起的浪涛像一堵水墙拍上甲板,几个没固定好的水桶直接被冲进海里。
“保持机动!不要走直线!”陈阿泰死死抓住栏杆,对着传声筒大吼,“轮机舱!最大战速!Z字航线!”
“明白!”轮机长的声音从传声筒传来,伴随着蒸汽机全速运转的轰鸣。
“婆罗洲”号的螺旋桨疯狂转动,船体开始剧烈颠簸。陈阿泰设计的航线毫无规律可言:前进三百米,突然左转四十五度,再前进两百米,右转六十度……这让荷兰炮手的预判变得极其困难。
但危险并未远离。
一发150毫米炮弹几乎擦着舰桥飞过,破空声尖锐得让人耳膜刺痛。陈阿泰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气流,能闻到炮弹划过空气后的焦糊味。
“报告损伤!”
“近失弹!左舷三号舱室轻微漏水,已经控制!”
“继续射击!瞄准它的副炮位打!”陈阿泰红着眼睛,“打掉它的炮!”
“爪哇”号上,林永福面临的压力更大。
因为航向问题,他的位置比“婆罗洲”号更靠近“苏门答腊”号一些,大约七点八公里。这让他进入了荷兰人120毫米副炮的有效射程。
“转向!拉开距离!”林永福下令,同时不忘反击,“主炮不要停!打它的探照灯!”
“爪哇”号的主炮炮组在船体剧烈颠簸的情况下,他们仍然完成了装填、瞄准、击发。
一轮齐射,三发炮弹中有一发幸运地击中了“苏门答腊”号前部的一盏探照灯。
那盏灯瞬间熄灭,破碎的玻璃和金属零件四处飞溅,操作它的水兵惨叫着倒下。
“干得好!”林永福狠狠挥拳,“就这么打!打它们的眼睛!”
海面上的战斗进入白热化。
两艘炮艇像两只灵活的猎犬,围绕着受伤的巨兽不断撕咬。它们时而分开,从不同方向射击;时而会合,集中火力攻击同一目标。每一次齐射,都会在“苏门答腊”号上增添新的伤口。
而“苏门答腊”号的反击虽然猛烈,但精度堪忧。夜间的能见度本就差,加上炮艇不断机动,大多数炮弹都落在了海里。偶尔的近失弹虽然造成了一些损伤,但都不致命。
更糟糕的是,“苏门答腊”号的主炮始终没能发挥作用。不仅是因为那座双联装203毫米主炮塔转动缓慢,瞄准系统在首轮炮击中似乎就受损了。
而且他的射程也只有6.5公里。
“上校!主炮控制系统故障!液压管泄漏!”炮塔传来绝望的报告。
范·德·维尔德几乎要吐血。他引以为傲的巨舰,居然被两艘小炮艇打得如此狼狈。
“距离!拉近距离!”他声嘶力竭地吼道,“用撞角撞沉它们!”
但这句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可能。“苏门答腊”号现在的航速已经降到了不足十节,烟囱受损导致锅炉效率大减。而那两艘炮艇目测至少有十五节以上的速度。
追不上,打不准。
这是海上战斗中最憋屈的状况。
就在海面上炮火连天时,卡普阿斯河的入海口,另一场生死行动正在悄然进行。
五艘破旧的渔船,最大的不过三十吨,最小的只有十五吨,借着岸边的红树林阴影和夜色的掩护,缓缓驶向河道最狭窄的地段。
船上是四十五个人。三十个是复国军士兵,十五个是老渔民。他们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把这些船沉在航道最要害的位置,彻底堵死河道,困住里面的两艘荷兰炮艇。
“快到了。”指挥这次任务的军官低声说着。
船上的士兵和渔民都在默默做最后准备。他们检查着凿船的工具:铁锤、钢钎、斧头。
“到了!”船头传来压低的声音。
五艘渔船同时停下桨。这里就是预定位置,河道宽度不足一百米,是大型船只通行的必经之路。而且水流湍急,一旦有沉船,很难在短时间内清理。
“开始!”周拍山下令。
刹那间,凿击声响起。
“咚!咚!咚!”
铁锤砸在船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在远处海面炮声的掩护下,这些声音并不明显,但在船上的人听来,却像是死亡的倒计时。
渔民抡起斧头,狠狠劈向船底。斧刃深深嵌入木板,他用力一撬,一块木板被撬开,河水立刻涌了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腿。
“快!加把劲!”他吼道,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年轻士兵用钢钎凿穿船侧水线,然后几个人一起用力,把破口扩大。河水像瀑布一样灌入,船体开始明显倾斜。
“所有人,准备撤离!”周拍山检查着各船进度,“一号船沉了!二号船快了!三号……”
他的话戛然而止。
远处河道的上游,突然亮起了灯光。那是“海蛇”号和“闪电”号的探照灯——它们终于被海面的炮声惊动,正在全速向下游驶来!
“快!加快速度!”周大山眼睛都红了,“必须在它们到来之前沉船!”
“海蛇”号炮艇上,荷兰艇长范·赫伊岑少尉脸色铁青。
十分钟前,他被外海传来的密集炮声惊醒。
他冲上舰桥时,正好看到远处海面上闪烁的火光和探照灯的光柱。望远镜里,“苏门答腊”号舰体多处起火,正在和两艘小型舰艇交火。
而那两艘小型舰艇的轮廓,他太熟悉了,正是他们奉命搜剿的“叛军炮艇”!
“它们怎么会在外面?!”范·赫伊岑几乎要疯了,“昨晚内河的炮击……是诱饵!我们中计了!”
“艇长!现在怎么办?”副官焦急地问。
艇长咬牙:“全速出内河!支援‘苏门答腊’号!立刻!”
“海蛇”号和“闪电”号同时拉响汽笛,引擎全速运转,向着河口冲去。两艘炮艇的探照灯全开,雪亮的光柱刺破河面的黑暗。
他们必须尽快出海。如果“苏门答腊”号被重创甚至击沉,他们这两艘小炮艇在海上就是活靶子。
但就在距离河口还有不到一公里时,了望哨突然大喊:“前方有船只!多艘小型船只!它们在……它们在凿船!”
艇长冲到舷窗前,望远镜里,他看到了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五艘破旧的渔船正横在航道最狭窄处,船上的人正在疯狂凿击船底!其中两艘已经严重倾斜,正在快速下沉!
“不!不!”他嘶吼起来,“开火!击碎它们!不能让他们堵住航道!”
“海蛇”号前部的37毫米速射炮率先开火。炮弹落在渔船周围,炸起一道道水柱。但因为距离尚远,且船体颠簸,首轮射击全部落空。
“荷兰人来了!”周拍山吼道,“加快速度!最后一搏!”
黄阿公所在的二号船,船底已经被凿开三个大洞,河水汹涌而入。船体倾斜到三十度,甲板几乎要贴到水面。
“轰!”
“海蛇”号的一发37毫米炮弹炸响。
但已经太迟了。
当“海蛇”号和“闪电”号冲到沉船区域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荷兰水兵倒吸一口冷气。
五艘渔船的残骸以各种角度交错沉没在航道中。最大的那艘侧翻着,桅杆斜插在水面;最小的那艘几乎完全沉没,只有船尾还露在水面上。
更致命的是,这些沉船的位置经过精心计算,正好卡在航道最深的水域。任何试图通过的船只,要么撞上船骸,要么搁浅在因此改变的水流形成的沙洲上。
“海蛇”号的螺旋桨疯狂反转,在船尾搅起大片浑浊的河水。船体在距离最近的一处船骸不足二十米处终于停下,船首几乎要碰到露出水面的桅杆。
范·赫伊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望向河口外。那里的炮声还在继续,但“苏门答腊”号的炮火明显减弱了,而那两艘叛军炮艇依然在活跃地射击。
海面上,“苏门答腊”号已经变成了一个燃烧的火堆。至少六处火灾在同时燃烧,浓烟遮住了半个天空。它的副炮射击越来越稀疏,主炮始终没有开火。
而在河口外的海面上,陈阿泰也看到了河口的火光,听到了那里传来的炮声。他知道,沉船任务完成了。
“荷兰炮艇被堵住了!”了望哨兴奋地报告。“继续射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打到它没有还手之力为止。”
“婆罗洲”号和“爪哇”号的主炮再次齐射。这次,它们瞄准的是“苏门答腊”号剩余完好的副炮位。
一枚炮弹精准地命中了右舷的一座150毫米炮位,引发了殉爆。另一枚打中了舰桥下方,爆炸的火焰甚至舔舐到了舰桥的舷窗。
“苏门答腊”号终于撑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