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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章抵达坤甸港那天,是个铅云低垂的午后。

“海晏”轮缓缓靠岸时,这位前大清重臣披着厚重的貂裘,站在船舷边。

婆罗洲属于热带,本不寒冷,但是对于这个七旬老人来说,这里的海风却有些湿冷。

不过此时李鸿章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锁在泊位上那四艘巨舰上。

其中两艘是德国造的“赫拉”级巡洋舰,线条利落,火炮林立;另两艘……李鸿章眼皮猛地一跳。

那分明是英制的“布莱克”级,九千吨的庞大身躯,九点二英寸(234毫米)的主炮在阴天下泛着冷硬的铁灰色。

这是英国人的船,如今挂着南洋的红底金龙旗。这四艘巡洋舰正是刚刚从欧洲开回南洋共和国的。

码头上传来整齐的靴声。一队南洋海军军官正快步走来,军装笔挺,帽檐下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锐气。为首几人……

李鸿章扶着栏杆的手,指节骤然发白。

萨镇冰、林履中、曹嘉祥。

都是熟面孔,却又似乎全然陌生。他们没了辫子,没了清廷官袍,取而代之的是雪白色的海军制服,肩上扛着他看不懂的军衔标识。

他们三人步履生风,眼神里透露出来的是某种他久违的、甚至不敢细想的东西,那是一种此地主人的底气。

“中堂大人。”萨镇冰率先立定,敬了个新式军礼,语气恭敬,却无半分卑怯,“一路辛苦。总长命我等在此迎候。”

李鸿章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先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旁的随从慌忙递上帕子。好一阵,他才缓过气,目光掠过萨镇冰,落在林履中脸上。

林履中静静地站着,腰杆笔直,脸上已无甲午那年败退回港时的悲愤与绝望,只有一片沉静的、海水般的深邃。

“邓……邓世昌……刘步蟾……”李鸿章声音嘶哑得厉害,没头没尾地说了两个人名,却又突然顿住。

他其实想问很多:致远冲阵时,你们可恨我?威海卫的炮声里,你们可怨朝廷?可话到嘴边,全成了更沉重的叹息。

“当年……黄海……是老夫……对不住你们,对不住北洋水师。”

码头上安静了片刻,只有海鸥鸣叫和远处港口的喧嚣。

林履中沉默几秒,开口时,声音很稳:“中堂,往事已矣。如今,我等是南洋共和国海军军官,职责在守卫此海此土。”

这话像一块石头,堵住了李鸿章所有后续。是啊,往事已矣。他们有了新的国,新的船,新的敌人与朋友。

北洋水师的幽灵,早已沉没在刘公岛外的波涛里,与眼前这生机勃勃的港口、这四艘崭新的铁甲舰,隔着无法逾越的时光与海沟。

“好……好啊……”李鸿章喃喃着,被搀扶着走下舷梯。脚步踏上坤甸码头坚硬的水泥地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四艘巨舰。

它们静静停泊,如同四头蛰伏的巨兽。那两艘英国巡洋舰,吨位已经超越了当初北洋最大的镇远与定远两舰。而在这些巨兽身后,是更令他心神剧震的景象。

宽阔的码头区,龙门吊高耸,蒸汽机车头喷着白烟在铁轨上移动,将货箱运往仓库区和城市另一端的工厂区。

远处,城市轮廓在薄暮和煤烟中展开,不是他熟悉的京城琉璃瓦,也不是上海租界的洋楼混杂。

而是一种奇异的、整齐的秩序感:街道旁新建的四五层高的砖石楼房成排矗立,街道横平竖直,街灯柱已早早亮起煤气灯。

南洋西门子公司的有轨电车叮当驶过,车上挤满了人,都是短发、穿着简练工作服,上班路上的华人,男女皆有,神色匆匆却不见菜色。

更远处,数不清的巨大的烟囱正向天空吐着滚滚浓烟,那是工厂区。

李鸿章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恍惚。这景象……他只在三十年前,作为大清使臣乘船横渡太平洋,抵达旧金山和纽约时见过。

那种蓬勃的、机械的、属于工业时代的景象与秩序,曾让他彻夜难眠,既惊且惧。

如今,竟在这南洋蛮荒之地,由一群“弃民”之手,复现了当初在美国见到的城市雏形。

“中堂,请上车。”候亚保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引向一辆进口的黑色轿车。

坐在平稳行驶的车内,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整洁的店铺,张贴着中文海报的公告栏,背着书包嬉笑打闹奔跑的孩童。

沿着街道巡逻的警察,商店里玲琅满目的商品……此时李鸿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脑后那条已经花白干枯的辫子。

它沉甸甸地垂着,像一条与这个崭新世界格格不入的、来自过去的锁链。

窗外那些华人,没有这根辫子,可他们脸上的神情,比他这些年在大清任何一个通商口岸见到的百姓,都要……舒展。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慈禧在储秀宫那冰冷又隐含焦虑的嘱托:“此行首要目的,是探明那刘志俊对我大清,究竟是何居心!”

现在,他还没见到刘志俊,但答案,似乎已在这座城市井然有序的呼吸中,呼之欲出。

……

翌日,总长府会客厅。

这里没有紫禁城的森严礼仪,也没有津沪租界里洋人那种故作矜持的傲慢。

房间宽敞明亮,墙上挂着大幅婆罗洲地图和南洋金龙旗。刘志俊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立领制服,起身相迎。

“李中堂,远来辛苦。”刘志俊笑容得体,伸手示意,“请坐吧。”

李鸿章打量着他。很年轻,二十多岁,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年轻很多。目光清亮锐利,举止沉稳,没有草莽气。

反倒像……像那些他在德国见过的年轻的官员,自信,目标明确。

寒暄不过三句,李鸿章便直入主题。时间不多,海晏轮不能久留,京里那位老佛爷还在等他的回音。

“刘总长,”李鸿章放下茶盏,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老夫此行,奉两宫懿旨,首要一事,需与总长明言。”

“中堂请讲就是。”

“我大清与南洋,同文同种,血脉相连。然国体有别,各守疆域。朝廷所虑者,唯南洋秉持共和之制,恐有……输出变革、支持境内不轨之徒、动摇我朝社稷之虞。”

李鸿章紧紧盯着刘志俊,“老佛爷欲闻总长一言:此间南洋共和国,对我大清疆土,可有企图?对境内康梁余党乃至其他反清势力,是何态度?”

问题尖锐如刀,直指大清高层核心的恐惧。

刘志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望了一眼窗外生机勃勃的城市,然后转身。

“中堂,”刘志俊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南洋共和国立国于婆罗洲,志在建设此岛,庇佑此间外出被故土的华人。”

“我之国策,是发展工商,强盛海陆,在此地立足,乃至在未来大洋之上,有我华人一席之地。”

刘志俊停顿一下,目光坦诚:“至于大清疆土,幅员万里,人口四万万,列强环伺。”

“我南洋新生,根基尚浅,有何能力与野心,去图谋如此庞然大物?此非不愿,实不能,更不必,列强亦绝不会坐视。”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些冷酷。李鸿章听懂了潜台词:吞并大清?现在没那个实力,列强也不允许,所以别瞎担心。

刘志俊清楚现在的世界格局,占据一个岛,悄悄发展工业实力,列强还能容忍。可要是南洋共和国有吞并大清,并且想带领四万万国民发展成最强的工业国。

那列强绝对不会容忍,哪怕是现在和南洋共和国关系还不错的德国和美国,也绝对不会坐视这样的事情发生。

最终结局必然会变成现在的大好局面毁于一旦。那个古老的故国,必须要经历一场磨难,而能带领他走向兴复的人,已经诞生,何须自己操心。

“至于康梁余党或其他反清人士,”刘志俊继续道,“南洋共和国之门向所有华人敞开,但有三条铁律:入境者需遵守我国法律;不得以南洋为基地,策划、实施针对任何现存国家的武装颠覆行动;个人政治主张,我国不予干涉,亦不会提供官方支持。”

他走回桌前,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递给李鸿章:“此为我方起草的《南洋共和国与大清国互不侵犯与友好通商条约》草案。第一条即明确:双方相互尊重主权与领土完整,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白纸黑字,可为凭据。”

李鸿章快速浏览草案条款,心中那块最重的石头,略微松动。

只要对方不明目张胆支持革命党,不给康梁提供武器资金基地,朝廷那关就好过很多。官方的书面保证,更是求之不得。

“刘总长快人快语,老夫……明白了。”李鸿章将草案慎重收起,“然则,既为友好,可否更进一步?”

“我朝近年编练新军,如湖北、江南,亟需新式军械。闻贵国陆师器械精良,似有别致之处……”

谈判终于切入李鸿章,乃至张之洞、刘坤一等人真正关心的实质。

刘志俊笑了:“军械贸易,自是商业行为。只要贵国遵守约定,不将我方装备用于针对我国或他国华人,买卖自然可做。”

他示意候亚保展开一份清单:“此为我方可出售的部分陆军装备目录及报价。步枪、轻机枪、迫击炮、配套弹药,乃至训练教习,皆可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