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发炮弹打在水线上方，炸出几个黑乎乎的洞，加剧了进水速度。“约克城号”的倾斜度在继续增加。
但轮船并没有立刻沉没，标准集装箱的密闭结构和水密货舱隔板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了船只的沉没过程。
赫辛格准备再补几炮，但他突然捕捉到一个新的信号：在潜艇了望手的望远镜里，西南方向的海平线上出现了另一根桅杆。
一艘船正在朝这边驶来。那是一艘大型商船，船头悬挂的旗帜在风暴中看得不太清楚，但轮廓明显不是英国海军的军舰。
“距离？”
“大约三四海里，航速比我们快，正在朝我们接近。”
赫辛格快速判断了一下形势。那艘新来的船可能是中立国船只，也可能是英国的伪装猎潜船。
如果是前者，他大可以继续作业；如果是后者，潜艇在水面上非常脆弱，几发炮弹就可能把潜艇送进海底。
而U-21的甲板炮弹药只剩几发，不值得冒这个险。
他命令潜艇紧急下潜。甲板炮手从炮位上滑下来，顺着指挥塔围壳的水密门钻了进去。U-21斜插着扎入水下，很快从追踪者的视野中消失，潜航向北撤离。
而那艘新来的船，悬挂美国国旗的商船“自由号”，正以全速冲向“约克城号”残骸所在的位置。
“自由号”的舰桥上，船长威廉·坦纳放下望远镜，对站在旁边的海军联络官点了点头。“就是它。”
联络官拿起话筒，对全船广播：“所有部门注意！执行特别收货方案。左舷吊机准备。打捞小组穿戴救生装备，甲板集合。水手检查左舷小艇。动作要快，别磨蹭！”
“自由号”在两艘英国救生艇旁边停下，迅速放下登船网梯。一个水手用扩音器对海面上的英国船员喊道：“我们是美利坚合众国商船‘自由号’！你们遭遇了什么？”
“德国潜艇！”霍索恩从救生艇上站起来，裹着湿透的大衣，浑身发抖。“鱼雷攻击！我们的船还在漂着，没有完全沉没！”
坦纳把扩音器递给联络官。联络官的声音很平静，但透出一种紧迫感：“我们将对你们进行人道救援。所有幸存人员立刻登船。”
“我们会提供食物、淡水和医疗帮助。你们的货船残骸我们会按照规定评估是否还有救助可能，这是国际惯例。”
霍索恩抬起头，看着那艘悬挂美国国旗的商船。它的左舷吊臂已经启动了，吊臂末端的吊具正在缓缓下降，吊臂的起吊重量足够吊起装满坦克的集装箱。
船台甲板上，一群穿着救生衣的人正在跑向吊臂操作台。这些人跑步的姿态不像水手，更像是军人。
他忽然明白了。美国人根本不是路过。他们一直在这里等。
但他没有说穿。他把湿透的大衣裹紧，转身对艇员们说：“上船。所有人都上船。”
在英国船员被引导到甲板下方休息的同时，“自由号”上的打捞小组已经开始作业。“约克城号”的船体已经倾斜了二十多度，但还没有侧翻。
三号货舱的舱口盖在鱼雷爆炸时被冲击波震松了，一个集装箱已经移位，挤在倾斜的货舱舱壁之间，露出了小半个角。
另外两个箱子还固定在导轨卡扣上，但导轨卡扣因为船体倾斜已经松动变形。
打捞小组领队鲍尔森是一名海军士官，有多年港口打捞作业经验。
他带着六个人坐着左舷机动小艇向“约克城号”接近。小艇在大浪中剧烈颠簸，冰冷的海水不断地泼在所有人的身上，小艇里的积水淹过了脚踝。
鲍尔森一只手抓住小艇舷沿，另一只手抓住“约克城号”船体上垂下来的绳梯，用力一蹬，整个人翻上了倾斜的甲板。
甲板上结了一层薄冰，行走非常困难。他半滑半爬地到了货舱口往下看。货舱里已经灌进了一些海水，集装箱的三分之一浸在水下。但箱体本身完整，角件和锁扣还能辨识。
“准备吊索！”鲍尔森通过对讲机对小艇上的人喊。“三个箱子全部吊！先吊移位那只，卡在货舱壁之间，如果船体再倾斜，它很可能会散架或被自重撕开打横掉进深水里。”
“自由号”的吊臂转动过来，吊索从滑轮组上降下，落在倾斜的甲板上。打捞小组用固定索把吊索钩挂在集装箱的角件上，一个接一个地挂住。
挂第三个箱子的时候，船体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断裂声，龙骨在水下支撑不住自重，船体又向右侧倾了两三度。
打捞小组的人全部伏倒在甲板上，一个水手的脚滑了出去，膝盖撞在钢板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但角件挂住了。吊索绷紧。
“起吊！”鲍尔森对着对讲机喊道。
吊臂的发动机咆哮起来，吊索缓缓抽紧。第一个集装箱从货舱里被硬生生提出来，箱底拖出浑浊的海水。
箱体在半空中晃荡了一下，但吊臂操作手稳住了它，把它慢慢转过去，放在“自由号”的货舱平台上。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第三个箱子被吊起来的时候，“约克城号”发出一声巨大的金属撕裂声。船体的龙骨断裂了，前半截船体开始加速下沉。
海水涌入断裂面，把残存的空气挤出来，在海面上激起一片白色的水沫。
后半截船体翘了起来，螺旋桨和舵叶露出水面，在风暴的灰暗天光下闪着寒光。然后两截船体各自沉入灰绿色的海水中，不到几分钟就从海面上完全消失了。
沉没的漩涡卷碎了浮在海面上的碎木板和绳索，接着一切被海浪吞没。
鲍尔森最后一个撤回小艇上。他坐在小艇尾部，裹着救生衣，浑身上下湿透，嘴唇冻得发紫。
但他看着“自由号”甲板上那三个排成一行、正被船员们用固定绳绑牢的灰铁箱子，笑了。
三箱货物全部捞上来了。
他登上“自由号”甲板时，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平台上。旁边的人扶住了他。他低头看到自己的双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刚才打捞过程中用力过猛肌肉几乎到了痉挛的程度。
他对旁边的海军联络官说：“赶快用电报，告诉华盛顿，货拿到了。”
风暴渐渐远去。“自由号”拉响了汽笛，调转船头，朝正西方向的美国东海岸驶去。
货舱里固定着三个集装箱，箱子里装载着南洋共和国出口给英国陆军、英国陆军又准备秘密转运给美国的南洋原版山猫坦克全部拆解部件。
正面十八毫米倾斜装甲板、三十七毫米短管炮、完整的动力总成、行走系统和炮塔座圈。
这是美国第一次获得完整的南洋坦克核心装甲技术实物样本。
舰桥上，坦纳船长把航海日志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十二月十二日，北纬四十九度四十二分，西经三十一度十八分，执行救援任务，打捞英国遇难商船漂失集装箱三个。”
“集装箱内货物申报为农用履带拖拉机。货物完整，锁扣牢固，箱体无破损。航向弗吉尼亚州诺福克港。预计到港时间十二月十七日。”
他没有写“山猫坦克”。航海日志是公开文件，任何一个海关官员都可以翻阅。
但任何一个海关官员看了一行关于漂失农用拖拉机的记载，都不会把它和改变世界军备格局的秘密联系起来。
在船舱下方，一个密闭的角落里，鲍尔森和海军特别小组的技术员已经打开了第一个集装箱的角锁。
用手电筒扫进箱内，灰铁色的坦克车体静卧在固定架中。发动机曲轴被缠绕着防锈纸，炮管用油布包裹。
技术人员快速对照清单，确认车体、炮塔、发动机三大件全部完好，可以组装为一辆完整坦克。
鲍尔森在手电的余光里朝无线电室喊了一句：“货损零。开始固定方案。”这一喊很轻，但关乎一个超级工业体的工业化军备技术跳板能否在即将到来的数周内顺利展开。
……
一九一四年十二月十七日，弗吉尼亚州诺福克海军基地。
凌晨三点，整个基地笼罩在冬夜的浓雾中。切萨皮克湾的海水在雾里显得格外平静，只有泊位边上偶尔传来铁链摩擦系缆柱的金属声。
基地外围的居民区早已熄灯入睡，没有人注意到一艘商船在夜色的掩护下，没有拉响汽笛，以完全静默的状态被拖轮缓缓推入海军基地最深处的一座有顶棚遮盖的码头泊位。
“自由号”靠泊时，码头上已经等了十几个人。为首的是美国陆军军械局局长威廉·克罗泽准将本人。
他穿着一件厚重的海军呢大衣，领口竖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身后站着一群穿便服的人，福特汽车公司的工程师、海军情报处的联络官、以及几名负责保密工作的宪兵军官。
所有人都在沉默中注视着“自由号”的货舱盖板被码头上早就预热好的岸基吊机缓缓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