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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集装箱被吊出来,带着咸水腐蚀的痕迹,底部还在往下滴着混合了油污的海水。角件上的锁扣已经有些锈了,但箱体结构完好无损。

南洋人做的这批集装箱确实是按照远洋航运的最高标准制造的,在海水里漂了这么久,又在打捞时经历了剧烈的拉扯和撞击,居然连焊缝都没有开裂。

鲍尔森从船上走下来,裹着一件干爽的海军大衣,向克罗泽敬了个礼。“将军,三箱全部完好。”

“我们在大西洋上初步开了一个箱子进行目视检查,车体、炮塔、发动机三大总成全部在,零件完整性很高,初步判定可以组装为一辆完整坦克。”

“火炮和装甲板上的出厂标识证明是南洋原版正品,不是欧洲的后期仿制品。”

克罗泽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多余的情绪,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一下。

这不是他一年来第一次把情报计划转化为实际物资到手,但这是他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

他转身对身后的技术组组长,福特公司派来的高级工程师卡恩轻声说:“它是你们的了。拆掉之前,把完整的原貌拍下来,每一个接缝、每一个焊点、每一处铆钉的排列次序,不要遗漏。”

“我要在今后的质询记录中向任何人证明我们从一开始得到的就是南洋原版实车,而不是自己拍脑袋盲造、甚至不是通过俘获零星部件拼凑出的一辆大概款。”

卡恩推了推圆框眼镜,看着那个集装箱,眼睛里的光比码头的探照灯还亮。“将军,我的小组已经制定了完整的拆解序列。”

“从外到里共三层工序:第一层,外观和布置图测绘,包括车体长宽高、铆接结构、装甲倾角、悬挂系统排列。”

“第二层的动力总成独立拆解,发动机拆到最后一个轴承和飞轮,变速箱拆到每一个齿轮和同步器。”

“第三层,火炮武器和炮塔系统单独取出做试射和弹药匹配性验证。整个拆解测绘预计耗时四到六天不等,生成全套图纸和至少十几本分系统手册。”

“装车转运必须现在就动起来。”克罗泽转向旁边的宪兵军官。“沿途护送方案呢?”

宪兵军官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密封的命令,展开。“由陆军第一步兵师第三营负责全程护送。运输车队编成八辆卡车。”

“其中三辆装载集装箱,其余五辆搭载武装护卫,全部涂装民用卡车标识。路线:诺福克出发,经里士满向西进入阿巴拉契亚山区,到查尔斯顿换班补充燃油。”

“再通过俄亥俄州进入密歇根州,终点底特律。全程约一千英里,预计行驶四到五天。沿途所有停靠点全部预设在陆军所属仓库或国民警卫队营区内,不在民用城镇停留。”

“四到五天的长途转运太慢,也容易被注意到。”

克罗泽想了想,看向旁边的海军基地指挥官。“铁路转运能不能打通?”

“这里的军用铁路支线可以接入基地内两号码头。我们已经调拨了一组封闭式军用平板车皮,可以伪装成运输食品罐头的普通货车。

只要把集装箱换装到铁路平板上,我们就可以绕过公路州界检查站数量多这个弱点。

列车可以在五角大楼调动军的调度安排下直达底特律福特工厂的专用铁路侧线。

时间压缩到两天以内,而且铁路上几乎不需要额外的掩人耳目。”

“好。分段衔接:今晚把集装箱从码头吊上铁路平板车,明晨发车;与此同时,安排几辆相同的伪装箱式卡车走公路作为佯动路径。

故意在里士满路段留下模糊车辙和车痕,如果沿途有德国或南洋的间谍想盯着大件武器运输,他们会先跟着卡车团团转,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我们的铁路已经进了底特律。”

行动在天亮前全部部署完毕。

佯动的公路车队晨曦初露时分从基地侧门驶出,几辆涂着“南方农产品货运”标识的卡车在薄雾中缓缓驶上通往里士满的公路。

卡车上装着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物箱;真正的目标则在黎明第一缕光落在码头起重机铁塔上时,已经被安放到了铁路平板车上。

集装箱被铁路调度中心正式入库,申报品名是“美国陆军后勤局·罐头食品,五号运输序列”,并混编在一列往底特律方向运送军需被服和冷冻猪肉的混编军列中。

十二月十九日晚,底特律。亨利·福特站在高地公园工厂的铁路专用线旁边,看着那列军车缓缓驶入工厂侧门的调度场。

冬夜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他的呼吸在空气里凝成白色的雾气,但他没有戴手套,也没有拢紧大衣。

他的眼睛盯着平板车上那个用油布覆盖的长方形物体,目光专注得像个在验收新赛车的机械师。

他身后站着卡恩、福特工厂的安保主管、以及两名来自陆军部的技术联络官。所有人都在寒风中沉默地等待列车停稳。

列车停稳后,工人们用厂区专用吊机把集装箱从平板车上平稳吊下来,放在一辆等候多时的低平板拖车上。

拖车缓缓驶过厂区内已经清空的专用通道,从侧门进入早已腾空的六号总装车间。

六号车间在三个星期前就开始秘密清场,原有装配线被临时搬迁到旁边的新厂房,车间四周窗户全部用防火帘遮蔽。

入口处被一道道铁网门封住。工厂对外声称该区域正在进行新车型保密研发测试,外部访客一律禁止进入。

当最后一道铁网门被关上,吊车把集装箱平稳地放到车间中央预定好的重型地基平台上时,福特走到集装箱旁边,用手摸了摸南洋人制造的那只铁箱子的角件。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

“把锁扣打开。现在。”他说。

两个工人用撬杆锯断了被海水锈蚀的锁扣,箱门吱呀一声往外拉开。车间顶棚的弧光灯照进箱内,映出一辆坦克的灰色车体。

它静静地卧在固定框架里,炮管裹着防锈油布,履带板的棱角在人工光下闪烁着冷光。

这辆坦克经历过博文顿测试场的反复行驶,又在大西洋海底与风暴搏斗过,履带缝隙里还嵌着英格兰南部测试场的白垩土。

卡恩第一个爬上箱子,用手电照着车体上的出厂铭牌。铭牌是英文和中文双语的,刻在车体右侧的装甲板上,“山猫主战坦克·出口型·南洋共和国坤甸兵工厂制造·1914年3月出厂”。

他用手摸了摸那个日期,转身对福特说:“出厂才九个月。德国人驾驶这个批次的同型车已经在马恩河碾平了法军堑壕,现在轮到我们把它拆开了。”

福特没有回答。他绕着集装箱走了一圈,从不同角度看着这辆坦克。然后他停下脚步,对卡恩说了一句话:“记下来。从今天起,我们把它的代号改一下,不叫‘山猫’,叫‘美洲狮’。”

“拆解图、试制件、原型车,全部用这个代号。等我们的坦克从底特律的生产线上开下来的时候,世界不会再谈论什么南洋的‘山猫’。全世界都会知道,底特律造出来的坦克——叫‘美洲狮’。”

卡恩用铅笔把代号记在了随身笔记本的首页。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发僵,笔迹歪歪扭扭的,但那一行字可以清晰辨认——“puma,1914年12月19日,拆解启动。”

工人们用吊车把坦克的三大总成从集装箱框架中依次转移出来。车体被吊到中央工作台上,炮塔放在旁边的旋转支架上,发动机则送入旁边的动力测试间准备做首次冷态检查。

到凌晨时分,整辆坦克已经完全拆除了运输固定件,恢复了它在博文顿时完整组装的状态。

福特没有离开厂房。他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在坦克旁边,看着他的工程师们像外科医生一样围在这辆灰铁色的钢铁巨兽周围。

用游标卡尺、测厚仪、硬度计和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精密仪器,小心地触碰它的每一块装甲板、每一处铆钉、每一个轴承盖。

测绘记录员将数字不断报给旁边制图的同事,被拆下的零部件被分组放置在已经标好序号的工作托盘上。

车间里同时从三个方向展开了密集拆解,悬挂组卸下了负重轮的锁紧螺帽,动力组拆开了发动机油底壳。

炮塔组开始卸出主炮的后坐机构。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每一个环节都被预演过许多次。

十二月二十二日,经过数天几乎不眠不休的拆解测绘,卡恩在临时办公室里,将第一份完整的拆解报告放在了福特面前。

“南洋人的装甲板配方我们已经基本摸清了。”

卡恩翻开报告第一页。“十八毫米倾斜正面装甲,倾角三十度。材质不是普通碳钢,是镍铬钼合金钢,含镍量大约百分之三点五,铬百分之一点五,钼百分之零点四。”

“与我们之前的猜想一致,光谱分析还证实了铌的存在,含量极低,大约万分之几水平,但足以细化晶粒。”

“这是为什么我们在国内试制的几批装甲钢虽然主要元素配比一致,却总是在冲击韧性测试中比原版差一截的原因。”

“简单说,铌是让这块装甲板在被炮弹冲击时不会因微裂纹瞬间扩展而崩裂的关键元素。我们的冶金团队已经开始从巴西采购的铌矿样本中做配比实验,乐观估计新配方有望在明年一月内定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