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不知道自己昏沉了多久。
寒战把他颠醒。
那阵抖来得又急又猛,浑身的骨头都跟着疼。
烧没有退,额头上一层黏汗,贴身的里衣潮得发凉,贴在脊背上。
他撑着地想坐起来,手指被一小团温热攥着。
念念的小被子全盖在他身上,她缩在沙发边,攥着他的手指睡着了。
外套从她肩上滑了一半,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脸贴着沙发沿,压出一道红印。
他没舍得抽手。
侧过身,用另一只手臂撑住沙发沿,缓缓坐起来。
右膝压到地面,钝痛从膝盖蹿上来,他咬着牙没出声,等那阵痛过去,才把被子分一半给念念盖好。
又探了探她的额头。
凉的,没再烧。
他收回手,指腹在她额角多停了一下,才放下来。
喉咙里的痒意又往上顶,他抖着肩压住,没咳出声。
缓过那一阵后,他轻轻托开念念的手指,掖回被子里。
念念在睡梦里攥了一下,又松开,翻了个身,把小兔子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兔子耳朵上。
他原地屏息缓了好一阵,才撑到茶几边,调暗应急灯。
寒战又涌上来,那阵抖来得又急又猛,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用肘抵住桌沿压住,没弄出声响惊醒她。
昏黄的光缩成一小圈,拢在茶几面上。
他先摸出茶几下层盐罐边那三粒退烧药,又弯腰打开药箱,从最底层取出那粒裹着半化糖衣的散装药。
一并摊在灯下。
药箱里那粒受潮最重,铝箔纸软塌塌的,捏在手里能觉出潮气,糖衣化了一半,露出底下一圈灰白的药芯。
茶几上那五粒药片都还完整,其中一粒铝箔压裂了一道口,药片没缺没损,另外的,封口压得严实。
他隔一会儿就数过一遍。
一粒,两粒,三粒,四粒,五粒。
又数了一遍。
拢在一起就这五份药,一份还软了。
他盯着那五粒药看了半晌,喉咙里的痒意又涌上来,他咽了口唾沫压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手还在抖,他按住桌沿,捻起受潮最重、铝箔纸已软的那一粒。
没有掰,没有犹豫。
整粒咽下。
药片有些发黏,在喉咙口停了一下,他仰头灌了半杯晾凉的开水,才把那粒药送下去。
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冰凉。
他压住喉咙里那阵痒意,没有咳出声。
胃里翻了一下,他按住小腹,等那阵翻涌过去,才慢慢直起腰。
其余四份药和四份之三的重新用铝箔按原槽折好。
折到压裂的那一粒时,他停了一下,把裂口对折,压在药片底下,又用外层铝箔裹了一圈,才压回原槽。
药收好,放回茶几下层盐罐边。
起身时撑了一下箱面,没能立刻站直。
缓了几息,才弯腰锁好药箱,放回原处。
他扶着茶几站了片刻。
受潮的那粒药已经进了胃里,不知还剩几分药力。
这半条命,他要替念念撑住。
极低地开口,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念念:“爸不能倒。”
他没有立刻起身。
扶着茶几又站了片刻,才慢慢挪回沙发边。
挨着念念坐下来,后背抵住沙发沿。
念念在睡梦里动了动,往他这边靠了靠,小手攥住他里衣的衣角。
他把滑到她肩下的外套重新拉上来,裹住她肩膀,又把被角往她下巴底下掖了掖,才靠着沙发沿闭了闭眼。
灯没有关,昏黄的光映着墙角的裂缝。
裂缝沿着墙根朝阳台方向爬,缝口黑黢黢的,边缘的墙皮翘起来,露出底下一层发灰的沙土。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地颤骤然震醒他。
墙角的灰土扑簌簌往下落,茶几下层的盐罐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一把抄起连人带被的念念,抱到门框下。
背抵墙,弓身把她整个人罩在怀里。
没让一粒灰落到她脸上。
念念迷迷糊糊睁开眼,小声问:“爸爸,怎么了?”
“没事。”石磊哑声应,“睡吧。”
地颤没有停,闷响从地底一阵接一阵拱上来,脚下的地板跟着发颤。
他弓着背,把念念往怀里收了收,后背抵着门框边的墙,觉出那面墙也在微微发抖,灰顺着墙根往下淌。
他手指搭在她额头上,过了很久才拿开。
念念没再问,把脸埋进他胸口,攥着他前襟。
地颤持续了一阵,才渐渐平息。
灰土还在落,空气里那股土腥味往鼻子里钻。
他把念念放回沙发,给她掖好被角,又弯腰把她掉在沙发边的小兔子捡起来,塞进她怀里。
念念半梦半醒,小声问:“爸爸,你吃药了吗?”
石磊哑声应:“吃了。”
他应完,用额头贴了贴她的额头。
凉的,没再烧。
他直起身,才转身蹲到墙角,撕胶带贴那条裂缝。
墙皮一按就塌下一块,灰土簌簌往下掉。
裂缝比下午出门前又深了一截,缝口已经看不见底,边缘的墙皮一碰就酥,底下一按就是一个坑。
他俯身凑近,裂缝深处渗出一股凉风。
吹在他脸上,冰凉。
他伸手往缝口探,指尖刚碰到缝沿,又是一阵凉风吹出来。
风不大,但持续不断,带着一股潮气,从很深的什么地方一直拱上来。
他收回手,指腹沾了一层湿凉的灰。
他确定,这道口子比墙皮开裂深得多,缝底在透风。
撕了一段胶带,贴在裂缝上。
墙皮松了,胶带压下去,底下的墙皮鼓起来。
按住胶带压实,又撕了一段叠在上面。
一层压一层,连贴了三层,墙皮还是往下陷,缝口没能压严实。
他停了手,没有立刻起身。
蹲在墙角,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
胶带下面,墙皮还在鼓。
他伸手按了按,墙皮塌下去一块,底下空了。
他收回手,指尖沾了一层灰,指腹底下还能觉出那道缝在往外渗凉气。
风隔着一层胶带,仍然一阵一阵地拱出来,吹在他指根上。
他抬手,正要再撕一段胶带压上去,手停在半空。
指尖探进胶带边缘塌开的那道缝口。
凉风一阵接一阵,仍从缝底拱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