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蹲在墙角，指尖探在裂缝口停了很久。
凉风一阵接一阵从缝底拱上来，吹得发冷。
他收回手，撑着墙站起来。
右膝一软，他扶住墙沿才没摔下去。
他靠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一步一步往沙发挪。
四五步路，走得极慢，右腿每落一次地，膝盖里就钝钝地疼一下。
缓了一阵，挪到沙发边。
念念睡得很沉，小被子蹬开了一角，外套从肩上滑下来，半边肩膀露在外面。
他弯腰把外套重新拉上来，裹住她肩膀，又把被角往她下巴底下掖了掖。
靠着沙发沿坐下，后背抵住沙发面。
他盯着茶几周围那圈昏黄的灯光看了片刻，眼皮渐渐发沉，昏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寒战又把他颠醒。
那阵抖来得比后半夜更猛。
先是脊背窜起一阵凉，顺着骨头缝往四肢钻，牙关跟着打颤。
他怕吵醒念念，咬着牙没敢出声，想拉一拉被角裹住肩膀，手伸出去，指尖够到被边又滑开，胳膊软软垂下来。
那股冷从骨头里透出来，裹再紧也压不住。
浑身的关节跟着疼，额头烧得发烫，里衣贴在后背上，湿了一大片。
他撑着沙发沿想站起来，右腿一软，没能起来。
他咬着牙没出声，又试了一次，胳膊肘打着颤，还是没能站起来。
第三次，他撑到一半，眼前发花，胳膊肘一软，人往前栽。
膝盖磕到地板，闷响。
念念被那声闷响惊醒，光脚跑过来。
地板凉，她的小脚踩在地砖上，几步到了他身边，蹲下来。
爸爸。
她伸出小手探他额头，指尖凉凉的，贴上来停了一瞬。
烫的。
她收回手，转身跑去厨房。
厨房里黑，她摸着黑拧湿毛巾，叠成窄条，又跑回来，搭到他额头上。
凉毛巾贴上额头，那股烫意才压下去一点。
石磊觉出额角那层细汗被凉意激住，牙关又咬紧一分。
石磊睁开眼，看见念念蹲在面前，小脸贴得很近。
她哑声说：爸爸，你发烧了。
爸爸没事。他哑着嗓子应，睡吧。
念念不吭声，只盯着他看。
看了一会儿，又转身跑回茶几边。
茶几高，她踮起脚，两只手才够到那半杯水。
她怕洒，两只手捧着杯身，一步步走回来，蹲到他身边，把杯沿小心凑到他嘴边。
爸爸，喝水。
石磊低头含了一口。
喉咙口火辣辣地疼。
那口水含在嘴里，他试着往下咽，喉结滚动了一下，水却卡在喉咙口，咽不下去，顺着嘴角滑下来。
他又含了一口，想硬咽下去，喉头一顶，反倒呛住，水顺着下巴淌下来，带出几声压着的干咳。
他抖着肩膀，把咳声闷在胸腔里。
念念伸手替他擦，用手背抹掉淌下的水。
他想抬手拦住她，手臂抬到一半，便垂了下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爸爸没事。他又说了一遍，睡吧。
念念还是不吭声。
她把水杯放回茶几上，又跑回他身边，蹲下来，两只小手伸进他胳膊底下，往上抬。
爸爸，起来。
五岁的孩子力气小，她咬着嘴唇，小脸憋得通红，也没能把他扶起来。
她喘了几口气，绕到他背后，两只手顶住他的后背，往前推。
石磊被推得往前晃了一下，胳膊撑到地上又滑开，人没能起来。
念念绕回他面前蹲下，小脸急得发红。
“爸爸，用力。”
石磊哑声应了一句，撑着地又试了一次，胳膊肘打着颤，才勉强侧过身，靠着沙发沿坐起来。
后背抵住沙发沿，喉咙里的痒意又涌上来，他压着肩膀，没咳出声。
念念蹲在他身边，没有走开。
她把滑到地上的小被子捡起来，盖到他身上，又把被角往他膝盖上掖了掖。
他看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念念又在他身边坐下，攥住他的手指，没有松开。
石磊轻轻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
额头上那条毛巾已经被体温捂热，不再凉了。
他偏过头，目光落到茶几下层。盐罐边裹着的那几板药，隔着一层暗影，看不真切。
他撑着手肘想自己挪过去拿，胳膊刚撑起半寸就发软，人又跌坐回去。
右腿的肿痛跟着蹿上来，他咬住牙，没让那声闷哼出口。
他缓了一阵，仍强撑着挪到茶几边。
右腿的肿痛让他只能侧过身，用手掌撑地，一寸一寸往前挪。
茶几只有几步远，他挪了三次才到，额头上刚压下去的汗又冒出来，顺着太阳穴淌进眼角。
他抬手抹了一把，撑住茶几边沿，手探进茶几下层。
指尖刚碰到盐罐边裹好的那叠铝箔药板，眼前一黑。
肘部扫过，药板散了满地。
铝箔药板散在茶几脚边，有的滑得远了些。他趴在地上，伸手去够。
念念却先一步把一板药攥走，退到墙角。
念念。石磊撑着地，哑声开口，把药给爸爸。
念念不吭声，只把药板藏到身后。
她压着嗓子咳了两声，肩膀跟着抖。
石磊撑墙挪到她面前。
应急灯光昏暗，他烧得眼花，方才竟没留意。
这才看清她脸颊泛红，干咳一阵紧过一阵。
她咳弯了腰，药板仍攥在她手心里。
念念。他伸手去够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把药给爸爸。
这女儿怎么了？
念念往墙角缩了缩，把手藏得更紧。
爸爸吃了。她哑着嗓子说，念念不吃。
石磊愣了一下。
【原来她是怕我给她吃，自己不吃。】
她咳成这样，手指却还把那板药攥得死死的，没有松。
念念也发烧了。他哑声说，要吃药。
念念摇头。
爸爸吃，念念不吃。
她嘴唇干得起了白皮，额头上也是一层薄汗。
夜里蹬掉外套着了凉，后半夜烧又起来了。
念念。他哑声开口，把药给爸爸。
念念还是摇头。
她把药板攥得更紧，整个人缩在墙角，压着嗓子咳得肩膀直抖。
爸爸吃了药就不发烧了。她哑着嗓子说，念念不吃。
他伸手探她额头，烫的。
比他烧得还重。
念念听话。他哑声说
念念把手藏得更紧，整个人往墙角缩。
爸爸吃了。她哑着嗓子重复说，念念不吃。
石磊看着她。
她脸颊烧得通红，干咳一阵紧过一阵，攥着药板的手指都在发抖。
念念捂住嘴，咳得全身一颤，铝箔药板的边角从指缝里露出半寸。
石磊伸到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