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石磊醒了,看了看念念,念念嘴唇已经干起了皮。
石磊蹲在茶几边上,伸手在女儿肩上拍了两下。
「念念,醒一醒。」
念念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又闭上,脑袋往外套里缩。
「喝口水再睡。」石磊把矿泉水瓶倒出一杯,端到她面前。
她慢慢坐起来,一只手还搂着兔子,接杯子的时候没抓稳,石磊托住了杯底。
她低头喝了一口。
喉咙那里动了一下,很小的一声。
她把杯子放下来,抬头看他。
「爸爸,水变甜的。」
石磊没接上话。
他嘴里发涩,眼眶里有热气往上顶。
白天还有土味,现在说水甜,这是太渴了,念念的身体机制在自适应。
「嗯。」他停了一下,「念念喝的水,都是甜的。」
他站起来背过身,抬手在眼角飞快抹了一把,把手在裤子上蹭掉。
再转回来的时候他脸上带着笑,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爸爸也喝。」念念说。
石磊接过来,抿了一小口,又推回去。
「你喝完。」
念念两只手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喝干净了。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自己又缩回外套里去,眼睛半闭着。
「睡吧。」石磊说。
石磊突然想起,他平时洗菜用的水平时都留着,冲厕所用!他差点忘记了。
走到厨房。
厨房水池底下那大半桶洗菜水还在,石磊把桶拖出来一点,用碗舀了一碗端到茶几上。
净水器里的沙面已经吃透了水,他把碗里的水慢慢往粗沙上倒,瓶口那头一滴一滴往下走,攒够半杯再倒回瓶顶过一遍。
第二遍滴得更慢,杯底那点水在烛火下看着透亮。
他拧开那瓶只剩半瓶的矿泉水,把过滤好的水续进去,拧紧盖子,放在鞋柜面上,挨着菜刀。
他直起腰,右腿的肿处一压就疼。
窗外一声嚎叫,这一声比之前近。
念念惊醒了。
石磊回头看沙发,念念的眼睛睁开了。
「念念,有野狗来了,……别出声。」他压着嗓子说。
他把矿泉水瓶挪开,抓起菜刀,弓着腰摸到窗边。
窗帘的缝只留了靠墙那一条细口,他把眼睛贴上去。
楼下黑得看不清地面,只有西北的绿光照出一条边。
下面有东西在动,一条,两条,第三条跟在后面,走得低,脑袋压着地。
石磊后背一层凉。
那是他傍晚回来的时候走过的路,额头上的伤口血流下来,滴在楼门口的台阶上。
「爸爸。」念念在沙发上小声叫他。
「过来。」石磊伸手,「轻点走。」
念念抱着小兔子玩偶从沙发上下来,脚落地没有声音,走到他腿边。
他把她按到自己身后。
楼下那几条影子聚在门洞前面,其中一条抬起头,朝楼上看。
远处又有一声回应,拖得很长。
石磊左手把念念的肩膀往后压了压,右手把刀柄握紧。
「爸爸,它们在找什么?」
「找吃的。」石磊说。
「会上来吗?」
「单元门关着。」他说,「上不来。」
话说完他自己顿了一下。
那道单元门的锁三年前就坏了,谁都能推开。
他退开窗边,抓着念念的手往玄关走。
鞋柜横在门后,柜面上压着旧书和两桶洗衣液,门把手和暖气管之间四根扎带绞成一股,门底缝里塞着卷起来的旧毛巾。
他把菜刀换到顺手的角度,锤子留在柜面上没动。
「站这儿。」他把念念安在鞋柜和墙的夹角里,「别出来。」
念念点头,两只手把小兔子玩偶抱在胸口。
楼道里传来动静。
先是一声推撞,铁门在门框上晃了一下,闷响顺着墙传上来。
然后是细微的声音。
很急,一串,在水泥台阶上,从一楼往上。
石磊呼吸停住。
那声音不匀,落地的间隔时长时短,中间夹着东西刮擦墙壁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声音上到二楼平台,停了五秒,又往上。
三楼。
石磊弓下腰,把脸贴到门缝那里。
外面全黑,什么都看不到。
声音上了四楼平台。
石磊额头上一层细汗,顺着眉骨往下走,从结痂的伤口边上流过去,蹭得发痛。
他没有动。
「别怕,爸爸在。」他侧过脸,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念念在夹角里用力点了一下头,两只胳膊把兔子箍得更紧。
门外一声撞击。
撞在斜对面那户的门上。
那户的门板闷闷地响了一下,又一下,力气更大,木头在震。
石磊把身体侧过去,肩膀顶住鞋柜。
撞击停了。
很静。
然后是喘气声。
那声音粗重,一下一下,从鼻子里出来,带着水汽,就在门外一米不到的地方。
石磊的血往头上涌。
喘气声后面跟上一声呜咽,压得很低。
狗群。
石磊的手心全是汗,刀柄滑,他把手指一根一根重新扣紧。
念念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呜咽声又响了一次,靠着门板底下。
紧接着,毛巾那道缝里传来嗅探的动静,一下一下,很快。
在闻门底。
嗅探声顺着门底往左移,移到合页那边,又回来。
石磊没有退,也没有出声,把念念的头往自己腿后按了按,让她的脸朝着墙。
外面那东西又呜了一声。
又上来两条,三条挤在门口,爪子刮着水泥地来回换位置。
斜对面那户的门又被顶了一下,没有响得那么重。
然后有一条开始往上走,爪子踩着台阶往五楼去,另外两条跟上去,声音一级一级往上淡。
呜咽声还在,慢慢远了。
石磊没有松手,还是那个姿势,弓着腰,脸贴着门缝,刀横在胸前。
五楼那边有一阵动静,来回走了几趟,又过一会儿脚步声折回来,从上往下,经过四楼平台没有停,一直往一楼下去。
楼下那道铁门被撞开又晃回来,铁皮在门框上颤了两声。
外面安静下来。
石磊在门缝那里又待了三分钟。
小区那头有一声嚎叫,很远,隔着好几栋楼。
他慢慢直起身,把胸口那口浊气吐出来,右腿麻得站不稳,扶着鞋柜缓了缓。
回头看,念念还靠在鞋柜和墙的夹角里,抱着兔子,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
「那些野狗走了,念念,现在安全了,你还想睡吗?」石磊问。
「嗯。」她的声音含在嘴里。
石磊把菜刀放回柜面上,刀刃朝里。
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女儿的后背,一只手兜住腿弯,把她抱起来。
念念的头搭在他肩上,兔子的一只耳朵垂下来,贴在他脖子上。
他抱着她往卧室走,右腿每落一步都往里抽疼。
但是,他总感觉念念总是想睡,这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