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天亮得很慢,灰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石磊脚边一条。
石磊靠在卧室门框上醒过来,脖子僵得转不动,右腿从膝盖往下麻透了。
他扶着门框站直,先看床。
念念裹在军绿色棉服里,脸朝外,小兔子玩偶压在胳膊底下。
「念念,起来了。」石磊过去,在她肩上碰了一下。
她没动。
石磊又叫一声,声音大了点。
念念的眼皮抬了一半,眼白上有细红丝,眼珠没有跟着转。
她的脸颊透着红,红得不匀,两团贴在骨头上。
石磊伸手放到她额头上。
手心一下被烫住。
那热气不是从被子里捂出来的那种,往手心里钻,一层一层。
「爸爸,我冷……」念念闭着眼嘟囔,肩膀在棉服里缩了缩。
石磊的心口往下一坠。
「念念别怕,爸爸在。」他把被子往上拉,压住她的脖子。
他转身去床头柜第二个抽屉翻。
棉签、创可贴、一卷绷带,指甲刀,最底下摸到那支体温计。
他把体温计甩了两下,看了一眼刻度,掀开棉服领口,塞进念念的腋下,把她的胳膊压紧。
「夹着,别松。」
念念没应,眉头皱着。
石磊蹲在床边等。
他数不清过了多久,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十下,把体温计抽出来。
举到窗户那道光里看。
39.8。
他把体温计转了个角度,又看。
还是那个位置。
他甩了甩,重新塞回念念腋下。
「再夹五分钟。」
他的手指在抖,压念念胳膊的时候自己都感觉到了,他把手撤开,握了握,再压上去。
「爸爸,我是不是生病了?」念念的声音闷在棉服里,带着鼻音。
「没有,就是有点着凉。」石磊说,「睡一觉就好。」
「那妈妈回来的时候,我能好起来吗?」
石磊的手在念念胳膊上停了一下,指腹压着那块烫。
「能。」他说,「你要快快好起来。」
念念没再说话,眼皮又合上了。
石磊蹲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那两团红还贴在骨头上,没退。
五分钟以后抽出来,刻度停在同一处。
石磊把体温计放在床头柜上,站起身,往客厅走。
药箱在电视柜下面那格,一个红盖的塑料盒。
他把盒子拖出来,盖子掀翻在地上。
里面的东西倒在茶几上。
碘伏,两包纱布,一瓶过期的消炎药,胃药,感冒冲剂三袋,散装的维生素。
他一样一样拨开。
退烧药那板压在最底下,铝箔被压得皱了。
石磊把药板举起来。
十二个格子,九个空了,铝箔破着口。
剩三片。
「三片……就三片。」他说。
他把药板攥在手里,又去翻茶几抽屉,翻厨房吊柜,翻卧室衣柜上层那个装杂物的鞋盒。
半盒钙片,一支过期眼药水,一瓶已经喝空的止咳糖浆。
没有第二板。
他蹲在衣柜前面,手扶着柜门,半天没动。
鞋盒里的东西散在脚边,钙片、眼药水、空糖浆瓶。
他一样一样捡起来,放回盒子里,把盒子塞回柜子最上层。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他走回客厅,茶几上的药箱还敞着盖。
他站在茶几前面。
药板上印着的有效期还有一年多。
他的指腹在铝箔上来回摩了几遍,摩到那三块凸起,停住。
三片,一片压一次,压下去以后就再没有第四片。
他没有把药抠出来。
他把药板放回药箱最上层,盖上盖,把盒子推到茶几底下。
他站在茶几前面,看着那个红盖的盒子。
三片。
他想起去年冬天念念咳嗽,一板退烧药吃了两片就压住了。
那时候楼下药店还开着门,半夜也能敲开。
现在外面的情形,已经乱了,药店估计早就给砸开了。
厨房那半桶洗菜水还剩一半。
石磊舀了两碗倒进脸盆,又从鞋柜面上拿过那瓶过滤水,倒了一点进去。
柜子里有瓶白酒是去年过年剩的,还有小半瓶。
他拧开盖,酒气冲上来,往盆里倒了三分之一杯,用手搅了搅。
水温不够,他试过手背,还是凉。
他把天然气打开试了一下,没有火。
他把盆放到窗边有光的地方,端着晃了几十下,再试,还是凉。
他把袖子撸起来,把盆抱回客厅。
「念念,爸爸抱你出来。」
他回卧室,托着女儿的后背和腿弯把她抱起来。
念念身上的热透过衣服烧他的胳膊。
他把她放到沙发上,棉服脱开一半。
毛巾在水里浸透,拧到不滴水,叠成四折敷在她额头上。
念念哼了一声,头往旁边偏。
「就一会儿。」石磊说。
他撩起她的袖子,从手腕往上擦,擦到肘弯窝那里停下来多擦了几遍,再往上到腋下。
毛巾过去的地方,皮肤上的红退成一片湿亮。
他换另一条胳膊,再换腿。
念念的腿在他手底下抽了一下。
「冷……」
「爸爸,水好凉。」念念缩了缩胳膊。
「忍一下。」石磊说,「擦完就不烧了。」
「那我能吃糖吗?」
「好了就吃。」
念念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
石磊把毛巾翻了个面,重新敷在她额头上。
「擦完就不冷了。」石磊把毛巾在盆里过一遍,拧干,接着擦。
额头那块毛巾很快就热了,他取下来,翻个面,重新敷上。
念念的眼睛睁开一点,看着天花板的方向。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石磊擦到膝盖的手停住。
「快了。」他说,「念念先睡一觉。」
「嗯。」
他把毛巾在盆里搓开,再敷到她额头上,低下头,鼻尖在她额角上碰了一下。
还是烫。
他立刻直起身,端着盆往厨房走。
脏水泼进池子里,从下水口慢慢下去。
他从桶里舀两碗新的,兑上白酒,端回来。
第三遍换水的时候,念念不再哼了,呼吸变得急,一下一下顶着胸口。
石磊把手背贴到她脖子上量,把毛巾从额头挪到脖子两侧,一边一下。
窗帘缝里的光更亮了一点,念念的睫毛上挂着一层汗。
「爸爸,别走!」念念烧糊涂了。
「爸爸在这儿。」他说,「一直在。」
水换到第四遍,念念的呼吸慢下来一些。
石磊把毛巾搭在她额头上,坐在沙发边上,手搭在她肩上。
「爸爸不走。」他说。
念念的手从棉服里伸出来,抓住他的手指,又松开。
石磊把她的手塞回棉服里,压好被角。
他把额头上那块毛巾取下来,浸进盆里。
拧干的时候水滴砸在盆沿上,响了几声。
他低头,盆底那点水面上晃着自己的脸,眉头拧在一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把毛巾重新敷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