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你了。”
金蛟剑斩入石壁前的阴影。
银色波纹剧烈荡开，妖狐的身影从中跌出。它身在半空，腰腹猛然扭转，剑锋擦着银灰皮毛掠过，在左侧后腿留下一道狭长血口。
几滴银红妖血洒落石面。
妖狐落地后踉跄半步，随即化作一道灰影，直奔石窟上方的裂隙。它的速度依旧极快，可左后腿每次落地，都会留下一个浅淡血印。
周恒没有御剑。
绝灵眼压制之下，金蛟剑已经无法离体飞斩。他握剑追上，脚下石面接连崩裂，不过数步便将双方距离缩短大半。
妖狐回头看了他一眼。
银光自瞳孔中一闪，前方石窟骤然分裂，十余条一模一样的通道同时出现。每条通道中都有一道狐影逃窜，连落在地上的血迹都分毫不差。
周恒脚步未停。
真正的山风来自左侧。
他横身撞入左侧石壁，眼前岩层顿时化作银雾。妖狐刚刚穿过幻象，尚未来得及改变方向，金蛟剑已经从后方扫来。
妖狐猛然伏低身体。
剑锋贴着它的耳尖掠过，几根银灰毛发无声断裂。周恒左手顺势探出，五指险些扣住它的后颈。
“还跑？”
妖狐尾巴骤然甩动。
大片银色光点在周恒面前炸开。恍惚间，扑来的不再是一条狐尾，而是数十条缠绕着银焰的巨蟒。
周恒没有后退，左臂横扫而过。
幻象接连破碎。
真正的狐尾抽在他手腕上，力道并不算大，却有一股冰凉幻力顺着皮肤钻入识海。
大衍神钟轻轻一震。
那缕幻力尚未来得及扩散，便被钟声镇碎。
妖狐借机退出数丈，胸腹微微起伏。它眼角的银色血痕重新渗出，显然接连动用幻瞳，已经让本命伤势进一步恶化。
周恒没有急着逼近。
他闭目沟通御灵印，将一道简短命令传向洞外。
守住山顶。
封住地脉。
山腹之外，云层中传来一声尖锐鹰鸣。金雷收拢双翼，落在山峰最高处，鹰瞳俯视四方，任何从山壁裂缝中逃出的身影，都无法避开它的视线。
山根处，大地沉闷震动。
搬山缓缓沉入地下，庞大身躯横在几条天然地缝之间。绝灵眼令它无法轻易催动神通，它便直接以龟甲堵住山腹下方的退路。
两道回应通过御灵印传来。
周恒重新看向妖狐。
“上面有金雷，下面有搬山。”
“你走不掉。”
妖狐耳朵向后压低，银色眼瞳越发冰冷。
周恒抬起金蛟剑，缓步向前。
他没有打算杀死对方。
因此每次出剑，都避开头颅、咽喉与心脉，只斩向四肢和退路。可这样的留手并未让妖狐放松，反而令它更加焦躁。
剑锋再次落下。
妖狐化作三道虚影分别跃向石窟两侧。周恒没有分辨，脚下直接踢出一块碎石。
碎石横穿两道狐影，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第三道狐影却下意识偏头。
周恒已经出现在它身前。
金蛟剑自上而下劈落，逼得妖狐向后翻滚。它刚刚起身，周恒的左手已经扣住其受伤后腿。
妖狐发出一声尖锐低鸣，身体猛然回转，利齿直咬周恒手腕。
周恒五指一松，避开狐口，随即一掌拍在它肩侧。
砰！
银灰身影翻滚着撞向绝灵眼旁的石柱。
妖狐落地后勉强撑起身体，左后腿却已无法完全着地。周恒横剑挡在它与洞口之间，没有立刻继续进攻。
“最后一次。”
“接受御灵印，天妖果和灵乳都可以给你。”
妖狐低伏着身躯，眼角银血缓缓淌下。
它盯着周恒看了片刻，忽然抬起头。
那双眼睛彻底变了。
左瞳银白，右瞳泛紫。两种瞳光在眼底缓缓旋转，整个石窟随之安静下来。
没有风。
没有回声。
连石柱上方的灵乳都像凝固在了半空。
周恒心头骤然生出一股强烈危机。
他刚要抬剑，妖狐眼中的银紫光芒已经交叠在一起。
一股远胜此前的幻力迎面而来。
那不是通过五感制造虚假景象，而是直接越过肉身，撞入他的识海。
万象幻瞳。
这个名字随着妖狐的本命气息，一同烙入周恒心神。
眼前石窟骤然远去。
周恒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只无形巨手抓住，强行拖向识海深处。大衍神钟立刻震响，钟声却只能稳住他的神魂，无法斩断那股来自妖狐的牵引。
四周迅速陷入黑暗。
无数记忆碎片从黑暗中升起。
百草坊市的街巷、紫云山脉的密林、燕家燃烧的宅院、遍地妖尸的山谷，交错成一面面巨大镜子，将他的意识围在中央。
妖狐想把他困在记忆里。
一旦失去对自身的认知，外面的肉身便会彻底失去控制。届时它不仅能够逃走，甚至可以借御灵印尚未成形的反噬，直接撕裂他的识海。
周恒没有去看那些镜子。
他的意识迅速沉入神魂根本。
大衍神钟悬在识海上空，两枚紫色御灵印分别位于钟影两侧。它们与金雷、搬山遥相呼应，即便隔着绝灵眼，依旧散发出稳定气息。
还差第三枚。
妖狐的幻力已经侵入识海。
危险，却也是唯一能够接触其神魂本源的机会。
周恒早已修习过两次御灵秘法，自然知道第三枚御灵印该如何凝聚。
只是这一次，没有充足灵力相助，也没有时间让他慢慢温养。
只能斩。
他以神念为刃，缓缓指向自身神魂根部。
一股本能恐惧从魂魄深处升起。
分割神魂，并非普通伤势。刀锋一旦偏离，轻则记忆残缺、神识倒退，重则魂魄崩散，连转世轮回都未必有机会。
周恒却没有停顿。
妖狐已经动用最强幻术。
错过这次接触，下一次未必还能将它逼到绝路。
更何况，第三枚御灵印本就是他早已决定留下的位置。
“斩！”
神念之刃悍然落下。
没有鲜血。
识海中却响起一道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撕裂声。
剧痛瞬间淹没所有感知。
周恒的意识几乎当场溃散，大衍神钟猛然震动，古朴钟影将破碎魂光强行拢住。
一团紫色魂光从神魂本源上分离出来。
周恒脸色在外界迅速变得苍白，鼻腔中淌下两道鲜血。握剑的右手也轻轻颤动，身体却依旧站在原地。
识海之中，他强行忍住撕魂剧痛，双手结出御灵法印。
那团分离出的魂光随之变化。
一道道紫色纹路从内部生长，相互缠绕，逐渐凝成一枚模糊印记。每形成一道灵纹，神魂断口便会传来新一轮疼痛。
四周镜面同时震动。
妖狐显然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无数银丝从镜中涌出，缠向尚未凝实的御灵印。只要扰乱其中一道魂纹，这枚印记便会在周恒识海中直接炸开。
“铛！”
大衍神钟轰然震响。
钟声卷过识海，将扑来的银丝震退。可钟身表面的神纹也随之暗淡，原本凝实的钟影出现了短暂摇晃。
周恒没有理会。
双手结印越来越快。
御灵印上的最后一道纹路缓缓闭合。
嗡！
第三枚紫色印记终于凝成。
印记成形的刹那，周恒识海猛然向内收缩。原本充盈的神魂力量迅速衰弱，边缘处大片魂雾消散。
五十里神识所对应的神魂根基，硬生生塌缩了一截。
周恒默默感应片刻。
离开绝灵眼后，他的神识最多只能外放四十三里。
损失了整整七里。
大衍神钟也不复先前厚重。钟影明显黯淡，表面几道神纹忽明忽暗，仿佛随时可能散开。
三枚御灵印则围绕神钟缓缓旋转。
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落在识海之中。
周恒只尝试着推演了一瞬，魂魄边缘便传来细密裂痛。
不能再凝聚第四枚。
三枚，已经是当前神魂能够承载的极限。
若再分割一次，绝不是神识倒退这么简单，整个识海都会从根部崩裂。
周恒将这个念头牢牢记下，随即抬头看向四周镜面。
“该你了。”
第三枚御灵印骤然飞出。
印记没有攻击那些虚假的记忆，而是循着万象幻瞳侵入识海的联系，逆向冲向银丝尽头。
一面面镜子接连破碎。
印记穿过层层幻象，最终锁定黑暗深处的一双银紫眼瞳。
妖狐意识到危险，立刻切断幻力。
可双方神魂已经短暂相连。
迟了。
御灵印撕开银紫瞳光，重重按向妖狐神魂。
外界石窟中，周恒猛然睁开双眼。
他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探出，五指死死按住妖狐眉心。紫色印记穿过皮毛，正一点点烙入那双银紫眼瞳之间。
妖狐身体剧烈挣扎。
尖锐狐鸣震得石窟碎石簌簌落下。
它的四爪在周恒手臂上撕出数道血口，却无法挣脱那只压住眉心的手掌。
“落印！”
周恒低喝一声。
紫色光芒彻底没入妖狐眉心。
第三道心神联系随之出现。
可御灵印并未像前两次那样立即稳定。
妖狐神魂深处忽然爆发出一股更加庞大的幻力，顺着刚刚形成的御灵联系，反向卷向周恒意识。
周恒只觉眼前银光暴涨。
石窟、绝灵眼与百年灵乳同时消失。
他的意识被那股力量拖着不断下坠，穿过一道又一道破碎记忆，最终坠入一片没有边际的银色世界。
这里不是妖狐制造在外的幻境。
而是它最深处的神魂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