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世界没有天空,也没有大地。
周恒的意识悬在一片无边镜海之上,脚下每一道涟漪,都会映出一段截然不同的过往。
妖狐不见踪影。
第三枚御灵印却悬在远处,被无数银丝缠绕,始终无法真正落入神魂核心。
周恒试着沟通大衍神钟。
钟声依旧存在,却隔着重重镜面,变得遥远而沉闷。自斩神魂留下的痛楚则无比清晰,每一次意识波动,识海断口都会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镜海突然荡开。
第一面镜子从水中升起。
镜中是一座血雾弥漫的山谷。
数十具妖兽尸体横陈在地,血肉在噬灵血煞阵中迅速干瘪。精血化作暗红流光涌入周恒体内,残余妖魂则被大衍神钟一点点磨灭暴戾意志,成为壮大神魂的资粮。
镜中的周恒盘坐阵心。
周围尽是哀嚎与血色。
一道意念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是人声,却清楚表达出了妖狐的质问。
它们已经死了。
你仍不肯放过它们的血肉与魂魄。
周恒看着镜中景象,没有移开视线。
“是。”
“我炼化了它们。”
镜面中的血雾骤然翻涌,化作一张张狰狞兽脸,朝他发出无声咆哮。
第二面镜子随之升起。
燕家宅院燃起大火。
倒塌的院墙下压着尸体,血迹沿着石阶缓缓流淌。白骨招魂幡悬在半空,将血祭留下的怨魂与煞气尽数吞入幡中。
镜中的周恒站在火光前。
惨白骨幡映着他的面孔,半边是人,半边如鬼。
妖狐的意念再次响起。
你覆灭人族家族。
又以他们留下的亡魂祭炼邪器。
那些血,与你无关吗?
周恒沉默片刻。
“燕家因何覆灭,我心中清楚。”
“但白骨幡吞下了他们血祭所留的怨魂,这也是事实。”
他没有说那些人全都该死。
燕家之中有敌人,也有被卷入其中的族人。血祭并非由他发动,可他最终确实利用了那场灾难留下的魂煞。
这笔账不能因为敌人的恶行,便从自己身上完全抹去。
镜面没有破碎。
反而贴得更近。
火光中,一张张模糊人脸转向周恒,像是在等他给出更多辩解。
周恒没有。
第三面镜子从背后升起。
潜龙谷中的大战重新出现。
凌家三人与守果妖兽拼死厮杀,周恒始终藏在浓雾深处,直到双方俱伤,才带着金雷与搬山现身。
金雷斩下凌天岳头颅。
金蛟剑斩杀凌天川。
庚金白虎的心头真血被收入玉瓶,尸身则成为等待收取的材料。
妖狐的意念中多了一丝冰冷讥诮。
你隐藏、等待、利用他们彼此厮杀。
你把活物当成棋子。
等它们死去,又把一切变成自己的东西。
这与山林中等待腐肉的秃鹫,有什么区别?
周恒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一次,他轻轻笑了一声。
“没有区别。”
镜海微微一顿。
“能以最小代价解决敌人,我不会为了所谓光明磊落,主动拿命去赌。”
“他们想杀我,我便让他们死。”
“他们死后留下的东西,对我有用,我便会拿走。”
他从未觉得等待敌人露出破绽是一种耻辱。
修仙路上,活下来本就是最重要的事。明知可以坐收渔利,却偏要跳出去与所有人正面拼命,那不是坦荡,只是愚蠢。
镜面中的景象迅速变化。
妖尸、人尸、储物袋、妖丹、残魂与精血交叠在一起,最终堆成一座望不到顶的血肉山峰。
周恒站在山下。
山顶则出现另一个他。
那道身影手持白骨幡,脚下铺满尸骨,周身缠绕着血煞与怨魂。
“你杀人。”
“夺宝。”
“炼血。”
“吞魂。”
“奴役妖兽。”
这一次,镜中人真正开口,声音与周恒一模一样。
“你与魔修有什么区别?”
镜海中的每一面镜子都映出同一个问题。
声音层层叠叠,不断撞向周恒意识。
若他否认,镜子便会将更多事实摆在眼前。
若他承认自己就是魔修,长久以来建立的认知也会随之动摇。御灵印依托神魂而成,一旦自身根基出现裂缝,妖狐便能顺势将其彻底排斥出去。
周恒终于明白了这里是什么。
这不是妖狐的记忆。
而是一面以他自身经历铸成的心镜。
妖狐并不需要证明他是善是恶。
它只要让他否定过去的自己。
周恒抬头看着尸山上的身影,眼神平静。
“我从未说过自己是正人君子。”
四周质问声微微一滞。
“我杀过人,夺过宝,也用过魔道阵法。”
“妖兽尸身、敌人尸身,只要已经失去生机,我都会视作可以利用的资源。”
“这些事,我做过,便不会不认。”
镜中人冷冷看着他。
“那你便是魔修。”
“是不是魔修,不由你替我决定。”
周恒向前走出一步。
脚下镜海荡开一圈涟漪。
“功法没有善恶,做事却有底线。”
“我可以炼化已经死去的妖兽残魂,却不会为了增长神魂,屠杀与我无关的凡人。”
“我可以用敌人的尸身炼阵,却不会把活人塞进阵中,只为榨取那一点修为。”
“我可以将完整亡魂从血阵中放走,也可以把失去意识的邪煞收入骨幡。”
“谁要杀我,我便杀谁。”
“谁与我无关,我不会为了几块灵石、几分修为,随意取其性命。”
他走到尸山之前,抬头直视另一个自己。
“这条线不一定干净。”
“但它在。”
镜中人的神情第一次出现变化。
“你也曾借他人之死得利。”
“是。”
“你也曾因贪念涉险。”
“是。”
“你收服御兽,从未问过它们是否愿意。”
周恒沉默下来。
金雷最初并非自愿。
搬山在绝境中接受御灵印。
如今这只妖狐,同样是在他的逼迫下被强行落印。
这一点,他无法否认。
“御灵印是约束,也是束缚。”
周恒缓缓开口。
“你不愿臣服,我仍然会强行收服你。”
银色镜面重新亮起。
妖狐似乎终于抓到了能够撕开他心境的缺口。
周恒却继续说道:
“因为你偷了我的天妖果,又数次以幻术引我和御兽自相残杀。”
“我看中了你的能力,也不愿放你离开。”
“这是我的私心。”
“我不会说收服你是在救你,也不会拿将来的资源,粉饰今日的强迫。”
每说一句,四周镜面便震动一次。
“但御灵印落下之后,你便是我的御兽。”
“我不会让你无故送死,也不会在你失去价值时将你炼成材料。”
“金雷与搬山得到的,你同样会有。”
“今日我强迫你,往后便承担这道印记带来的因果。”
“你若认为这仍是恶,我认。”
周恒抬头看向那双隐藏在镜海深处的银紫眼瞳。
“但我不会因此否定自己。”
镜海彻底安静下来。
那些被炼化的妖魂仍在。
燕家燃烧的宅院仍在。
凌天川与凌天岳的尸身也没有消失。
周恒没有把它们变成“不得已”,也没有将所有死者都说成罪有应得。
他只是承认。
承认自己求生时的谨慎,承认夺取资源时的贪念,承认手中法器与阵法并不干净。
也承认自己仍有不会跨过的界限。
心镜最可怕之处,是让人无法面对自己。
可一个人若连自己的阴暗都不再回避,镜子便失去了继续扭曲他的力量。
咔嚓。
尸山顶端的镜中人,脸上浮现一道裂纹。
紧接着,裂纹从眉心蔓延到胸口,遍布全身。
无数镜面同时碎裂。
燕家火光、潜龙谷血雾与遍地妖尸化作银色碎片,从周恒身边缓缓落下。
一声沉重钟鸣从遥远之处传来。
“铛!”
大衍神钟穿透层层神魂幻境,终于落入这片镜海。
黯淡钟影悬在周恒上方。
表面神纹仍不稳定,却将他的意识牢牢护在钟声之下。
被银丝缠绕的第三枚御灵印猛然震动。
紫光从印记内部爆发,将周围银丝一根根崩断。
镜海深处传来一声痛苦狐鸣。
所有碎片向中央汇聚,最终化作一只银灰色妖狐。它不再有外界那般灵动狡黠,身体缩小了许多,独自蜷缩在一面破碎镜子后方。
银紫双瞳警惕地盯着周恒。
这里是它神魂最深处。
也是它最后的防线。
御灵印悬在两者之间。
妖狐没有继续制造幻境,只死死守住神魂核心,尾巴环绕身体,像是在等待最后一次冲击。
周恒向它走去。
每一步落下,识海断口都会传来剧痛。大衍神钟的钟影也越来越淡,显然无法在这里维持太久。
妖狐龇起利齿。
银紫瞳光再次凝聚。
周恒却在它面前停了下来。
“你已经看过我的记忆。”
“我是什么人,不需要再骗你。”
妖狐瞳光微微晃动。
“接受御灵印,天妖果归你,百年灵乳也有你一份。”
“我需要你的幻术。”
“你也需要一个能替你寻找资源、挡住强敌的人。”
这一次,妖狐没有立刻拒绝。
它能感受到周恒神魂的虚弱。
也能感受到第三枚御灵印中的力量并非单纯奴役。印记另一端连接着两道稳定气息,一道如雷霆盘旋高空,一道如山岳伏在大地。
金雷。
搬山。
它曾经侵入两兽感知,自然知道它们对周恒的亲近并非幻象。
可妖狐依旧没有低头。
它向后退了一步,身后的破镜已经无路可退。
周恒抬起右手。
第三枚御灵印随之落入掌心。
“我给过你选择。”
“现在没有了。”
妖狐眼中重新浮现怒意。
银紫瞳光轰然爆发。
周恒没有停下,顶着扑来的幻力,将御灵印按在它眉心。
紫色灵纹迅速铺开。
妖狐神魂剧烈挣扎,利爪在周恒意识上撕开一道道裂痕。大衍神钟不断震响,将试图反噬识海的幻力强行压回。
周恒手掌始终没有移开。
“落印!”
御灵印彻底烙入妖狐神魂核心。
紫光与银紫瞳光同时爆发。
整片镜海轰然掀起巨浪,所有破碎镜片被卷上高空,又在钟声中化作漫天光点。
第三道御灵联系终于稳定下来。
周恒第一次清楚感受到妖狐的情绪。
愤怒。
不甘。
戒备。
还有一丝被它藏在最深处的恐惧。
这些情绪顺着印记涌来,没有再受到幻术遮掩。
周恒没有强行抹去。
御灵印已经完成,他也没有必要继续伤及妖狐神魂。
“出去吧。”
大衍神钟最后震响一次。
银色世界迅速远去。
周恒意识重新回归肉身,耳边首先传来水滴落入石眼的轻响。
他仍站在绝灵眼旁。
左手按在妖狐眉心,手臂上布满抓痕,鲜血已经浸透衣袖。金蛟剑落在脚边,剑锋上没有新的血迹。
银灰妖狐伏在他面前,身体剧烈喘息。
眉心处,一枚紫色御灵印缓缓隐入皮毛。
周恒松开手,身体随之晃了一下,只得以金蛟剑撑住石面。识海中的刺痛比肉身伤势更加剧烈,大衍神钟暗淡地悬在魂海上方,三枚御灵印则分别连接着三道气息。
第三道联系微弱,却真实存在。
妖狐艰难抬头。
银紫眼瞳中的敌意并未完全消失,却已经无法再对周恒发动致命幻术。
周恒与它对视片刻,目光落在那双如琉璃般流转的眼睛上。
“幻中藏真,瞳若琉璃。”
“以后便叫你幻璃。”
妖狐耳尖轻轻一动。
一股带着不满的意念顺着御灵印传来,似乎并不愿意就这样接受一个人族赐下的名字。
周恒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反对无用。”
幻璃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偏过头,将尾巴盖在自己身前。
第三道御灵印悄然亮起。
金雷主追杀与巡空。
搬山主防御与镇压。
如今,最后一处空缺,也终于补全。
第三御灵,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