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玄天峰后,周恒没有立即返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先绕去了青药峰主峰。
曹艾青洞府外层禁制仍然开启,里面隐约能够听到丹炉运转时传出的低沉嗡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药香,显然这一炉丹还没有炼完。
周恒没有进去打扰,只以传讯符说明自己已经看完秘境旧卷,随后才回到多年以前居住的偏室。
十余年过去,这里几乎没有变化。
石床、矮桌、蒲团仍在原来的位置,墙角甚至还放着他当年留下的一只旧茶壶。壶身已经裂开两道细纹,却被人以淡青灵丝重新缠过,显然这些年一直有人定期打扫。
周恒看了茶壶片刻,伸手碰了一下,又原样放回。
随后,他关闭石门,在室内外先后布下三层禁制。
第一层隔绝声音。
第二层阻挡神识。
最后一层,则是最简单的警戒阵法。
确认外界无法轻易窥探之后,他才盘膝坐下,从储物袋最深处取出一枚血色玉简。
玉简表面没有文字,只有几道暗红色纹路。
来自血罗传承。
周恒将神识探入其中。
一个早已参悟过多次的名字再次浮现在识海。
《搜魂术》。
此术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高阶魂道神通,甚至连攻击术法都算不上,却比许多杀人法术更加阴损。
以自身神识强行侵入他人识海,从破碎神念中搜寻记忆。
若只看描述,似乎并不复杂。
可真正修炼过后,周恒很清楚其中危险。
人的记忆并不是一本能够随意翻看的书。
一个念头可能牵连数年经历,一段记忆又可能混杂着恐惧、欲望、恨意乃至执念。贸然闯入其中,若施术者自身神魂不够稳固,甚至可能被大量杂乱记忆反过来扰乱心神。
血罗在玉简中留下的第一句警告便是:
搜魂不可贪全。
必须先有锚点。
一个名字。
一件物品。
一处地点。
或者某句目标曾经听过的话。
以锚点为引,只截取与之相关的少量记忆碎片。
搜得越多,危险越大。
周恒取出今日从天机殿刻录的玉简,放在膝前。
五行裂谷。
五色蕴灵莲。
凌云超。
玄金灵臂。
这些东西都可以成为锚点。
但前提是,被搜魂之人真正接触过它们。
若对方从未见过五色蕴灵莲,搜魂术自然不可能凭空生出答案。
第二个问题,是目标必须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并非简单被阵法困住,或者斗法中短暂昏迷。
至少也要封住丹田,压制神识,让对方无法在周恒侵入识海以后突然反击。
搜魂之时,两个人的神识等于短暂纠缠在一起。
谁先出问题,都可能牵连另一方。
好在周恒识海中还有大衍神钟。
此宝无法帮他查看记忆,却能够镇守自身神魂。
一旦遭遇反噬,至少多一层退路。
真正让周恒忌惮的,还是血罗玉简中最后提到的一种情况。
神魂禁制。
一些魔道势力会在重要弟子识海中留下特殊印记。
只要有人强行搜魂,禁制便会先一步摧毁相关记忆,甚至直接引爆目标神魂。
这种手段并不只存在于魔道。
大型宗门、修仙家族为了保护真正重要的秘密,同样可能使用类似方法。
周恒想到凌云超。
此人十余年前不过是普通凌家子弟。
如今不仅换上玄金灵臂,手段也与当初截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从凌家到玄南峰,这些年显然一直有人在他身后提供帮助。
若他真的与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有关,识海中未必没有防备搜魂的手段。
周恒没有因为自己神识强大便觉得万无一失。
相反。
他将血罗玉简中所有限制重新梳理了一遍。
先封丹田。
再验神魂。
确认无护魂法器与明显禁制之后,以锚点侵入。
只取最浅层、最接近目标的记忆。
一旦发现异常,立刻退出。
周恒默默推演数遍,直到整套过程在脑海中再无明显疏漏,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此术最好永远用不上。”
他说得很轻。
可自己也知道,这种可能性不大。
灵药秘境开启后,四十五名九宗筑基弟子散落其中。
没有金丹长老看着。
没有宗门执法。
也没有擂台禁制。
遇到真正的大机缘,杀人夺宝再正常不过。
若真抓到一个知道关键秘密、又无论如何都不开口的人,周恒不会因为搜魂术太过残忍便白白放过。
修仙界有些底线可以守。
有些仁慈,却只能留给不准备杀自己的人。
周恒将血色玉简收回,正准备继续调整剑阵,门外禁制忽然传来轻微波动。
不是有人强闯。
而是青药峰内部令牌触动了外层禁制。
他抬手一点。
石门自行开启。
曹艾青站在门外。
她已经换下炼丹时所穿的宽大法袍,一袭青裙,发间还残留着一点淡淡药香。
目光越过周恒肩头,先在屋内扫了一圈。
“布这么多禁制做什么?”
“研究一门神魂术法。”
曹艾青走进偏室,顺手将石门重新关上。
“什么术法?”
周恒没有隐瞒。
“搜魂。”
曹艾青脚步停了一下。
她身为金丹修士,自然不会不知道搜魂意味着什么。
“从哪里来的?”
“以前杀过的魔修。”
“血罗?”
周恒微微一怔。
曹艾青看着他的神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当初你从血罗身上所得东西不少,我没有逐一查看。但此人修炼血道和神魂邪术,身上有搜魂之法不奇怪。”
她走到桌前坐下。
“准备对谁用?”
“还没有目标。”
“那便记住一件事。”
曹艾青神色比平日严肃许多,“此术伤的不只是别人。神魂一旦混入他人杂念,有些东西不是靠修炼几日便能清出去。
尤其你修炼大衍诀,神识越强,侵入别人识海时反而越容易看得太深。”
周恒点头。
这些风险,血罗玉简中同样提过。
曹艾青显然还是不放心。
“真到不得不用的时候,宁可少看,也别贪。”
“我知道。”
“还有。”
她盯着周恒,“若对方识海里有金丹修士留下的神魂印记,立即退出。”
周恒眼神微动。
“师父见过?”
曹艾青沉默片刻。
“见过一个自作聪明的筑基修士,想搜一名金丹家族弟子的魂。”
“结果呢?”
“识海被那名金丹修士留下的一缕神念打穿。”
“死了?”
“疯了。”
曹艾青语气平淡,“活了十三年。”
周恒不再追问。
这个下场比死也好不了多少。
曹艾青见他确实听了进去,脸色才缓和一些。
“天机殿看得如何?”
“地图用处有限,五色蕴灵莲最后几次出现都在西南一带,附近有一处五行裂谷。”
“你想去?”
“若有确切线索。”
周恒没有把话说死。
曹艾青微微点头。
这才是她熟悉的周恒。
若只是地图上画了一个危险地方,便兴冲冲跑去搏所谓大机缘,那反倒要让她怀疑眼前人是不是被谁夺舍了。
“另外几人呢?”
周恒想了一下。
“药元子明确说了,秘境里灵药各凭本事。”
曹艾青并不意外。
“他是凌玄南的弟子。”
一句话,已经足够。
周恒看向她。
曹艾青继续道:“凌玄南与我不和,不代表药元子一定会替他杀你。
但这些年玄南峰资源大半都压在药元子身上,他做了这么久首席真传,如今被你一个后来之人压下去,不可能一点心结都没有。”
“他若什么都不做,我反倒担心。”
曹艾青微微一笑。
“你知道便好。”
“凌云超呢?”
“他不一样。”
周恒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药元子再不服,本质上仍是同门竞争。
凌云超是真想让他死。
这两个人若混为一谈,才是最大的错误。
“洪英可信。”
曹艾青说道,“但此人太冲。若真碰见黑玄真人的线索,你拉不住他。”
周恒点头。
“冷月最省心。”
“也最不省心。”
曹艾青看着他,“她不会害你。但她若认定你的判断是错的,也绝不会因为你是五人之首便陪你送命。”
“今日她也是这么说的。”
曹艾青忍不住笑了一声。
“倒像她。”
说到这里,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三只玉瓶放在桌上。
周恒看了一眼。
“疗伤丹?”
“回灵、解毒、护脉。”
“都是二阶?”
曹艾青抬眼。
“嫌低?”
“不是。”
“不是便拿着。”
她没有给什么金丹修士才能用的逆天灵药,也没有再塞一大堆保命底牌。
秘境只能筑基修士进入。
真正决定生死的,终究还是周恒自己。
若什么都由她提前准备好,那不是护着徒弟,而是在害他。
周恒收起三只玉瓶。
曹艾青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前,却又停住。
“还有半个月。”
“嗯。”
“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再学多少新法术。”
周恒看向她。
“而是把已经会的东西练到随手便能用。”
曹艾青说完便走了。
石门重新关闭。
周恒独自坐在偏室中,沉默许久。
他的手段其实已经不少。
玄天剑诀。
金蛟剑。
二十四柄阵基灵剑。
灵犀钟。
小须弥金刚阵。
五行遁法。
大衍诀。
大衍神钟。
掌心碎骨。
还有金雷、搬山与幻璃三头御兽。
真正的问题,并不是招数少。
而是过去面对的大多数敌人,并没有逼他将这些手段真正串起来。
九宗天骄不同。
雷震子、剑无尘那些人若真和旧卷记录一样强,仅靠一套剑阵横压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周恒缓缓闭上双眼。
二十四道神识同时沉入剑匣。
一柄柄中品金剑在黑暗中轻轻震动。
既然秘境里的敌人不会站着等他成阵。
那他便从现在开始练。
不成阵。
也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