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间转瞬即逝。
这一日天色刚亮,玄天峰顶已经笼罩在一片浅白云雾之中。
周恒赶到时,洪英正坐在一块青石上擦刀。
鬼头大刀横在膝前,他手中拿着一块黑色磨刀石,一下一下从宽厚刀锋上缓缓磨过。每磨一次,都有极淡刀气从刃口溢出,将附近雾气割开一道细线。
冷月站在山崖另一侧,手中依旧拿着一枚秘境旧图玉简。
药元子则盘膝坐在古松之下,双目微闭,身边数尺内草木气息明显比其他地方浓郁几分。
凌云超离众人最远。
他独自靠在峰顶边缘一块黑石旁,宽大左袖垂在身侧,目光看着下方云海,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恒到了以后,没有主动与任何人寒暄,只找了一处空地站定。
洪英却很快收起磨刀石。
“周兄。”
“嗯。”
“听说赵国的酒比楚国烈。”
周恒看了他一眼。
“你去灵药秘境还是去喝酒?”
“又不耽误。”
洪英从储物袋摸出一只小酒坛,正准备拍开封泥,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淡淡冷哼。
药元子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还没到赵国,便准备喝醉?”
洪英脸色一黑。
“老子喝一口碍你什么事了?”
“若你醉了从飞舟上掉下去,确实与我无关。”
“姓药的。”
洪英正要发作,冷月头也没抬地说道:“酒味很重。”
洪英动作一顿。
“有吗?”
冷月点头。
周恒也道:“有。”
洪英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口,又看了看两人,最后不情不愿地将酒坛塞回储物袋。
“一个比一个事多。”
药元子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笑意。
凌云超依旧没有参与。
没过多久,一道海蓝色遁光从玄天峰主殿方向飞来。
蓝仙真人落在峰顶。
她今日没有携带多余仪仗,只穿了一身海蓝宫装,目光扫过五人,确认无人缺席以后,抬手祭出一件巴掌大小的深青法宝。
法宝迎风便涨。
不过数息,已经化作十余丈长,外层被一层深青灵光笼罩。两侧升起半透明禁制,内部只有几处简单打坐区域,并无多余装饰。
洪英抬头看了两眼。
“掌门,这是什么法宝?”
蓝仙真人看都没看他。
“上来。”
五人先后登上。
蓝仙真人抬手一点,外层禁制彻底合拢。
下一瞬,脚下峰顶迅速缩小。
没有刺耳破风声,也没有明显颠簸,法宝却已经穿入云层。远处药王谷诸峰很快被云海遮住,只剩护山大阵散出的青色霞光还能隐约看见。
周恒站在边缘看了一会,便收回目光。
上一次离开药王谷,是十六年前。
那时他夜乘摩云舟,悄无声息地离开宗门,没有多少人知道。
这一次却完全不同。
他以真传选拔第一的身份,与另外四人一同前往赵国。
青药峰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也有人等着他回来。
只是身旁这四名同门,最终又能有几人一同回来,谁也说不准。
蓝仙真人站在法宝最前端。
等彻底离开药王谷范围之后,她才开口。
“赵国铸锋山,两日可到。”
“这两日你们若有什么要调整,现在便调整。到了铸锋山以后,九宗弟子齐聚,不要再做容易暴露底牌之事。”
周恒原本正准备分出神识温养剑匣,闻言也只维持最基本联系,不再尝试剑阵变化。
洪英则重新坐下擦刀。
冷月看地图。
药元子闭目调息。
凌云超始终靠在最远处。
一时间,整件飞行法宝竟安静得有些过分。
蓝仙真人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五个人进灵药秘境。”
“你们准备就这么一路不说话?”
洪英抬头。
“掌门,他们几个一个比一个不爱说话,老子有什么办法?”
药元子睁开双眼。
“你可以闭嘴。”
洪英额角跳了跳。
蓝仙真人却像没有听见二人斗嘴,看向周恒。
“你是五人之首。”
周恒拱手。
“弟子在。”
“说说进入秘境之后如何安排。”
此话一出,其余几人的注意力顿时都落了过来。
周恒没有立刻回答。
半个月前他或许会想五人尽量会合,一同行动。
可看过秘境记录之后,这种想法已经变了。
“秘境入口存在空间乱流。”
“不错。”
蓝仙真人点头,“每次进入之人都会被随机分散,距离远近不定。”
“所以第一件事不是强行会合。”
药元子眼神微动。
周恒继续道:“所有人落地之后,先确认自身位置与周围危险。若距离宗门预定汇合区域不远,又没有值得立即争取的机缘,再向汇合点靠近。”
“若遇到机缘?”
药元子问道。
“自己判断。”
周恒看向他,“值得冒险便取。不值得便走。”
药元子没有反驳。
“若遇同门被围攻呢?”
冷月忽然问道。
“看敌人。”
周恒回答得很直接。
洪英皱眉。
“什么意思?”
“若两名普通筑基围杀一人,自然可以救。”
“若是雷震子、剑无尘那种人带着同门一起动手呢?”
洪英沉默下来。
周恒淡淡道:“明知救不了还冲进去,只会多死一个。”
洪英没有立即点头。
但也没有说他错。
冷月反而第一个开口。
“我同意。”
药元子看着周恒,忽然问道:“若被围的是你?”
“同样。”
周恒没有犹豫。
“能救就救。”
“不能便走。”
洪英骂了一句。
“你他娘说得倒轻巧。”
周恒看向他。
“换成你也一样。”
“放屁。”
洪英脸色当即难看起来,“老子真看见你快被人打死,还能扭头跑路?”
“所以你容易死。”
冷月平静补了一句。
洪英猛地扭头瞪她。
“你今天非要和老子过不去?”
冷月重新低头看玉简。
“只是陈述事实。”
蓝仙真人没有阻止这场争执。
直到几人重新安静下来,她才说道:“周恒的判断没有错。”
洪英还想说什么。
蓝仙真人一个眼神扫来,他只能憋了回去。
“灵药秘境不是宗门比试。”
“你们没有必要为了所谓同门情谊,明知必死还往里面冲。”
她看向洪英,“尤其是你。”
洪英顿时一脸无奈。
“掌门怎么又是我?”
“因为五个人里,就你最容易热血上头。”
洪英不吭声了。
蓝仙真人随后看向药元子与凌云超。
“但我也提前把丑话说在前面。”
“同门若有能力救而故意不救,甚至借外人之手残害同门,出来以后宗门自会查。”
药元子神色不变。
凌云超却缓缓抬眼。
蓝仙真人的目光恰好落在他脸上。
二人对视片刻。
凌云超淡淡道:“掌门放心,弟子知道分寸。”
洪英嗤笑一声。
声音不大。
却刚好所有人都能听见。
凌云超眼中冷意一闪,却没有发作。
周恒心中则微微一沉。
蓝仙真人这番话显然不是无的放矢。
她未必知道凌云超究竟做过什么。
却至少知道五人之间存在的问题。
一路无话。
直到第一日傍晚,前方出现一片绵延数百里的厚重雷云。
青白雷光不时在云层间闪过,沉闷雷声即便隔着法宝禁制依旧清晰可闻。
蓝仙真人没有强闯,操控法宝沿雷云边缘绕行。
洪英看了一会,忽然说道:“这种雷云要是雷音殿那群人遇上,怕不是直接冲进去修炼。”
药元子睁开眼。
“雷震子修的是紫霄正雷,不是天上什么雷都吞。”
洪英一愣。
“你见过?”
“十年前九宗切磋。”
药元子语气平淡,“我和他打过。”
这一下,连周恒都转过头。
“结果呢?”
洪英问。
药元子沉默了一息。
“输了。”
洪英脸上的神色顿时精彩起来。
他似乎很想笑,又觉得现在笑出来药元子可能真会动手。
最后憋得脸都有些发红。
药元子冷冷看他一眼。
“想笑便笑。”
“那老子可不客气。”
洪英当场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姓药的,原来你也有今天!”
药元子脸色彻底黑了。
“蠢货。”
洪英笑得更厉害。
周恒却没有笑。
“多少招?”
药元子看了他一眼。
“大约八十招。”
“你当时什么修为?”
“筑基后期。”
“他呢?”
“筑基后期。”
周恒眼神微凝。
药元子显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是十年前。”
“如今他比当年更强。”
药元子淡淡道,“我也一样。”
洪英笑声渐渐停了。
这句话虽然狂,却是事实。
周恒继续问道:“剑无尘呢?”
“没交过手。”
药元子摇头,“玄天剑宗那群人很少参加混战。剑无尘十几年前便背着那口剑匣,当时修为只有筑基中期。”
“你怕他?”
洪英来了兴趣。
药元子面无表情地看他。
“我只是觉得,你若碰上他,最好先少说几句废话。”
洪英冷笑。
“老子偏不信邪。”
冷月忽然说道:“到时你可以试试。”
“试就试。”
洪英满不在乎。
周恒却已经把雷震子和剑无尘两个名字重新记了一遍。
这就是他之前最欠缺的东西。
过去在楚国,筑基修士中真正能让他认真对待的人并不多。
可九宗不同。
那些顶尖天骄,每个人都可能有足以瞬间改变战局的手段。
若还拿过去那套经验去衡量,只会死得很快。
第二日下午。
云海尽头终于出现一道巨大山影。
远远看去,整座山峰仿佛一柄被拦腰斩断的古剑,斜插在大地之上。峰顶断面平整得有些诡异,灰黑山体之中不时闪过淡淡金光。
随着距离不断接近,甚至能够看见一些无形锋气被山风卷起,在半空划过细小白痕。
“铸锋山。”
蓝仙真人站起身。
法宝速度随之慢了一些。
洪英也凑到边缘向下看去。
“这地方看着便适合打架。”
“你最好收起这种想法。”
蓝仙真人冷冷道,“秘境开启前,九宗弟子禁止私斗。”
洪英一脸遗憾。
“若别人先动手呢?”
“打回去。”
洪英眼睛一下亮了。
蓝仙真人接着道:“但你若故意挑衅别人先动手,我先打断你的腿。”
洪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法宝穿过最后一层云雾。
山腰处,九座人为开辟的巨大石台环绕着中央深谷。
其中数座已经亮起护阵。
正北方石台雷光隐现。
五名紫黑衣袍修士站在护阵之内,为首一名短发青年双手抱胸,正站在石台边缘看向这边。
距离尚有数里。
周恒却清楚看见,那青年嘴角似乎微微一挑。
“雷音殿。”
药元子忽然开口。
“最前面的就是雷震子。”
洪英顿时来了精神。
“就是打赢过你的那个?”
药元子额角青筋轻轻跳了一下。
没等他开口,西侧另一座石台忽然传出一道极轻剑鸣。
周恒腰间剑匣内,二十四柄金剑竟同时产生了一丝细微震动。
他目光骤然转去。
一名灰衣青年背负黑色长匣,独自站在护阵边缘。
没有释放剑气。
没有拔剑。
甚至没有看他们。
可就在周恒目光落去的时候,储物袋中的金蛟剑也轻轻颤了一下。
洪英脸上的嬉笑第一次消失。
“这个……”
“剑无尘。”
药元子的语气也明显郑重了几分。
周恒没有说话。
飞行法宝正在缓缓降落。
药王谷的石台越来越近。
而另外数座山台上,也陆续有人向这里看来。
或好奇。
或轻蔑。
或毫不在意。
周恒忽然清楚意识到。
从踏上铸锋山这一刻开始。
药王谷真传第一这个身份,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了。
其他八宗的人不会在乎他击败过谁。
更不会在乎蓝仙真人让谁做五人之首。
真正有用的,只有一样东西。
谁活到最后。
谁便有资格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