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北镇抚司议事大堂内,死寂得落针可闻。
只有雨化田跌坐在青砖地面上,极其狼狈地捂着脖子剧烈喘息的声音。
他那张向来比女人还要精致几分的冷峻面庞,此刻涨成了骇人的紫红色。
发丝凌乱,华丽的银白披风也沾满了灰土,哪还有半点西厂厂公的傲气?
曹正淳跪在旁边,把头死死磕在地砖上,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旁边瞟一下。
生怕这位杀神一个不高兴,顺手把自己的脑袋也给拧下来当球踢。
陆焱慵懒地靠在暗金蟒座的椅背上,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
他手里把玩着那道决定了三厂一卫命运的明黄圣旨,眼神像看戏一样在底下这帮人身上扫来扫去。
“怎么都不说话了?”
陆焱嗤笑一声,指尖轻轻弹了弹圣旨的卷轴。
“刚才不还嚷嚷着要跟我鱼死网破吗?”
他指着雨化田,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本座现在就坐在这儿,网已经撒开了,鱼呢?”
雨化田死死咬着后槽牙,喉咙里发出一阵不甘的闷哼。
他握着剑柄的右手手背青筋暴起,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厉的苍白色。
想他雨化田纵横深宫内外,一柄软剑杀得朝野上下多少人闻风丧胆!
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被人当众掐着脖子扔在地上的奇耻大辱?
拔剑!杀了他!
雨化田的脑海里疯狂叫嚣着这个极其危险的念头。
但他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对上陆焱视线的瞬间,所有的冲动就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彻底凉透了。
陆焱坐在高台上,连刀都没拔。
但一股独属于大宗师巅峰的恐怖威压,犹如十万大山般悄无声息地压覆在整个大堂上空。
这股气势极其深不可测,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贪婪地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亮。
雨化田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连呼吸都变得像吞刀子一样艰难。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的剑拔出剑鞘一寸,那恐怖的杀意就能瞬间把自己切成一堆碎肉。
绝对实力的碾压,让人连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雨督主,手还按在剑上干什么?”
陆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危险的弧度。
“难不成西厂的厂公,今天突然手抽筋了?”
沈炼极其默契地上前一步,右手“锵”的一声拔出半截绣春刀。
锐利的刀锋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芒,直指雨化田的眉心。
“总督大人问你话呢!还不赶紧回话!”
“真当咱们锦衣卫的刀是不见血的摆设吗?”
赵虎也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满脸狞笑地盯着对面的西厂番子。
只要雨化田敢有一丝异动,大堂外埋伏的上千弓弩手就会瞬间将他们射成刺猬。
雨化田深深地吸了一口大堂里混杂着杀气和血腥味的冷空气。
他是个极其聪明且识时务的人。
傲骨这东西,在西厂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早就被他磨成了最锋利的杀人刀。
既然皇权已经做出了选择,既然眼前这个男人的实力已经达到了足以横推一切的恐怖境地。
那再硬撑下去,除了连累手底下三千弟兄一起陪葬,没有任何意义。
想通了这一点,雨化田眼中那股剧烈挣扎的桀骜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他极其干脆地松开了紧握着剑柄的手。
扶着冰冷的青砖,雨化田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曹正淳听到动静,偷偷抬起一只眼睛,心里暗自狂喜。
“这小白脸莫不是疯了?真敢拔剑跟陆阎王拼命?”
“赶紧打起来!打死了杂家好顺手捡个天大的漏!”
然而,让他失望透顶的是,雨化田并没有拔剑。
他甚至极其仔细地拍了拍披风上的灰尘,理顺了凌乱的发丝。
短短几息之间,就恢复了那副阴柔冷厉的做派。
紧接着,雨化田在所有人极其震惊的目光中,大步走到陆焱的蟒座正下方。
“扑通”一声巨响。
他极其利落地单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
“西厂督主雨化田,拜见缉事总督大人!”
雨化田的声音清脆冷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在空旷的大堂里震荡。
“自今日起,西厂上下三千番子,愿尊陆大人为首!”
“唯总督大人马首是瞻!”
“大人剑锋所指,便是我西厂刀之所向!”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此言一出,站在两侧的锦衣卫众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谁能想到,这只平日里比毒蛇还要狠毒三分的西厂头狼。
居然这么快就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俯首称臣了!
曹正淳更是气得在心里疯狂破口大骂。
好你个雨化田,平时装得比谁都清高孤傲!
这见风使舵认干爹的速度,居然比杂家还要快上三分!
陆焱看着跪在脚下表示臣服的雨化田,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极其清楚,收服一个聪明的恶棍,远比杀了他更有价值。
尤其是在接下来要整合全天下情报网的庞大棋局里。
雨化田这张遍布天下的暗网,绝对是一把极其好用的快刀。
陆焱缓缓站起身,暗金色的云纹蟒袍在走动间翻滚如浪。
他顺着台阶一步步走到雨化田面前,停下脚步。
陆焱伸出那只刚刚掐过对方脖子的右手,极其随意地拍了拍雨化田的肩膀。
这轻飘飘的两下拍打,落在雨化田身上,却让他感觉像是有两座大山砸了下来。
强烈的压迫感让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完全浸透。
“是个聪明人。”
陆焱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赏。
“本座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因为能省下不少收尸的力气。”
陆焱微微俯下身,贴在雨化田耳边。
他的声音极其低沉,且充满着上位者的绝对掌控力。
“听说你练的是辟邪剑法的变种?”
“剑法轻灵诡异,快若闪电?”
雨化田根本不敢抬头,只能死死咬着牙,沉声回答。
“回大人的话,是。卑职的剑,在京城还算排得上号。”
“排不排得上号,那得看是跟谁比。”
陆焱极其不屑地冷笑一声。
他屈指在雨化田腰间的软剑剑鞘上,极其随意地轻轻一弹。
嗡——!
那把由百炼精钢打造的软剑,居然隔着剑鞘发出一阵剧烈的哀鸣。
仿佛承受不住陆焱指尖溢出的那一丝霸道真气,几乎要当场崩碎。
“不过,本座承认,你的剑确实很快。”
陆焱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彻底收敛了所有锋芒的西厂督主。
他的语气猛地一沉,极其严厉地敲打道。
“但这把快剑以后,必须一寸不差地指对方向!”
“如果敢偏离本座划定的规矩半点……”
“我就让你亲口尝尝,自己的剑咽进肚子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雨化田只觉得头皮发麻,极其恭敬地将头深深埋向地砖。
“卑职明白!西厂从今往后就是大人手里最听话的猎犬,绝不敢有半分二心!”
陆焱极其满意地冷哼了一声,随即将那股压在众人头顶的大宗师威压彻底收回。
大堂里的空气瞬间重新流通起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长长呼出了一口浊气。
西厂这块极其难啃的硬骨头。
就这么被陆焱用极其蛮横的武力和手腕,硬生生砸碎了嚼进了肚子里。
陆焱转身走回自己的蟒座,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的目光越过跪着的雨化田,极其玩味地落在了还趴在地上的曹正淳身上。
“雨督主是个痛快人,已经表态了。”
陆焱端起桌上的青花瓷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浮沫,轻轻吹了一口热气。
“曹公公,那你们东厂呢?”
他眼皮微抬,一道凌厉的精光直刺曹正淳的脊梁骨。
“是打算现在就把指挥权的印信交接一下……”
“还是说,你想亲自去诏狱的地下水牢里,好好体验一下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