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依旧浓重如墨。
缉事总督府的书房内牛油巨烛燃烧得劈啪作响。
长达丈许的紫檀木大案上摊开着一卷明黄色的长长卷轴。
这是大明皇室最核心的机密玉牒族谱。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周家皇室所有子嗣的生辰八字和生平履历。
陆焱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手里把玩着一支饱蘸朱砂的狼毫大笔。
沈炼和雨化田一左一右地候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十一岁?懂事了留着是个隐患,杀。”
陆焱眼皮都没抬手腕轻轻一抖。
朱红色的笔锋在一名郡王的宗子名字上狠狠画了个刺目的血红大叉。
笔势凌厉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绝决杀意。
“十三岁?母族是地方手握实权的知府?”
“容易外戚干政尾大不掉,杀。”
“十五岁?自幼熟读四书五经聪慧过人?”
“脑子太活泛早晚会生出反骨,杀。”
陆焱就这么漫不经心地一行行扫视过去。
伴随着狼毫笔在纸面上的沙沙声一个个鲜活的皇室血脉被无情地宣判了死刑。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这卷象征着皇族底蕴的玉牒上十岁以上的男丁名字已经全部被涂成了一片猩红。
就像是一张被鲜血浸透的催命符纸。
沈炼看着那满篇的红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太师这哪里是在替大明江山选皇帝?这分明是在菜市场里挑牲口啊!
“大人,十岁以上的皇室宗亲已经全划掉了。”
雨化田上前一步用修长的手指点着卷轴末端。
“剩下这几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奶娃娃,您看中哪一个了?”
陆焱扔掉手里的毛笔端起旁边的冷茶润了润嗓子。
深邃的目光停留在族谱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是几行因为常年无人翻阅而积了灰的蝇头小楷。
“周承安,年方六岁。”
陆焱用指节敲了敲那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爹是个早年坠马摔死的倒霉短命鬼,生母是个洗脚宫女出身的低贱宫人。”
“母子俩常年被宗人府的其他皇亲克扣份例连吃顿饱饭都成问题。”
陆焱转过头看向站在两侧的心腹爱将。
“没背景没靠山没见识。”
“生母是个没骨气的软弱村妇,孩子又刚好处于能听懂人话却又不敢反抗的年纪。”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冷酷光芒。
“这就是本座要找的完美提线木偶。”
沈炼立刻心领神会地按住刀柄。
“属下这就带人去宗人府把咱们未来的主子给请回来!”
陆焱特意叮嘱了一句。
“记住手脚麻利点。”
“要是那个洗脚宫女敢撒泼打滚就直接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教教她规矩。”
夜风凄厉地呼啸着。
宗人府最偏僻的一处破败小院里此刻正上演着生离死别的惨烈戏码。
本就不结实的破旧木门被力士们粗暴地一脚踹得粉碎木屑四下飞溅。
刺骨的夜风夹杂着锦衣卫身上那股化不开的浓烈血腥味瞬间蛮横地灌满了这间狭窄逼仄的屋子。
“你们要干什么!别碰我的安儿!”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瘦弱少妇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死死把六岁的儿子护在怀里。
她哭得撕心裂肺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在皇家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大半夜被锦衣卫找上门绝对是九死一生的厄运。
沈炼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对抱头痛哭的母子。
腰间的绣春刀锵的一声拔出半截刀锋折射着火把的森冷光芒。
冰冷的刀刃直接贴在了少妇那白皙脆弱的脖颈上。
“李氏,太师大人要见小皇孙。”
沈炼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能将人的血液冻结。
“你若是识相就赶紧松开手。”
“若是敢耽误了太师扶保新皇的大事,我不介意现在就送你去地下见你那个短命的丈夫。”
少妇感受到脖子上传来的刺骨寒意吓得连哭声都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绝望地松开了双手眼睁睁看着两名如狼似虎的力士上前。
他们像拎小鸡一样将那个还在睡梦中惊醒的六岁稚童强行提了起来。
任凭少妇在后面如何绝望地磕头哀求那扇破门还是无情地关上了。
半个时辰后。
缉事总督府的书房大门再次被推开。
沈炼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
一把将那个叫周承安的小皇孙扔在了铺着波斯地毯的金砖上。
这孩子显然是被一路上锦衣卫那凶神恶煞的阵仗给彻底吓傻了。
他瘫坐在地上小脸惨白。
手里居然还死死攥着一串不知从哪讨来的吃到一半的糖葫芦。
糖稀化开了黏糊糊地沾在脏兮兮的小手上。
他那双惊恐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陌生而奢华的环境。
最终目光落在了大案后那个穿着黑金蟒袍的男人身上。
虽然只有六岁。
但小承安敏锐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连呼吸都透着血腥味的男人比外面那些拿刀的怪物还要可怕一万倍。
陆焱缓缓绕过书案走到小皇孙的面前。
他蹲下高大挺拔的身躯让自己的视线与这个瑟瑟发抖的幼童齐平。
陆焱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手里那串滑稽的糖葫芦。
小承安吓得浑身一个激灵以为这个可怕的叔叔要抢他的食物。
他吓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颤颤巍巍地把那串沾着灰的糖葫芦往前递了递。
“吃……给你吃……”
稚嫩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恐惧和卑微的讨好。
陆焱看着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嘴角突然勾起一抹邪异的弧度。
这孩子连护食的胆子都没有真是个天生的傀儡好苗子。
他并没有去接那串糖葫芦。
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
动作轻柔地擦去了小承安嘴角的糖稀和灰尘。
这难得的温柔举动让旁边的沈炼和雨化田都看直了眼。
然而下一秒陆焱的举动就彻底打碎了他们的幻想。
陆焱擦完灰尘直接将那块名贵的丝帕随手扔进了火盆里。
他伸出修长有力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小皇孙那颤抖不已的脑袋。
就像是在安抚一只刚刚买回来的听话宠物。
“周承安是吧?”
陆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世霸道。
他凝视着孩子那充满恐惧的瞳孔脸上的笑容犹如从九幽炼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把这串糖葫芦吃完因为从明天开始就再也没人敢给你吃这种廉价的破烂玩意儿了。”
小承安呆呆地看着他似懂非懂地咽了口唾沫。
陆焱站起身黑金蟒袍在灯火下折射出冷厉的光芒。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六岁的提线木偶做出了最后的惊天宣告。
“从明天起你就是这大明朝的天下了。”
“你要坐最硬的龙椅穿最沉的龙袍。”
“这万里江山的生杀大权都将由本座握着你的手替你一点点画押。”
听到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大殿内的锦衣卫齐刷刷单膝跪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新王登基前的狂热与死寂。
就在这庄严肃穆的时刻。
总督府那森严高耸的大门外突然穿透重重雨幕传来一阵凄厉到极点的女声哭喊!
这声音嘶哑绝望透着一股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在这杀机四伏的深夜里显得分外突兀。
“陆太师!求您让我进去!”
“陆太师!求您见我一面啊!”
沈炼猛地拔出半截绣春刀眼神瞬间变得冷酷无比。
“大人门外有疯女人惊扰属下这就去把她的舌头割下来!”
陆焱微微皱起剑眉目光穿透了重重雨夜。
他那大宗师敏锐的听觉早就分辨出了那道熟悉的声音。
陆焱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挥手制止了沈炼。
“不用去了那是曾经在总督府里大言不惭要终身不嫁的九公主周云洛。”
“去开门本座倒要看看这只被圈养的皇家金丝雀大半夜跑来送什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