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朱漆大门外,狂风夹杂着暴雨肆虐着整座京城。
惊雷在漆黑的云层中翻滚,不时撕裂夜空,照亮了门外那个凄惨的柔弱身影。
沈炼按着腰间的绣春刀,冷面无情地挡在门槛处。
任由雨水顺着飞鱼服的甲片往下流淌,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几名身强力壮的锦衣卫力士手持长戟,将门外的女人死死拦在台阶之下。
“放肆!总督府重地,任何人不得擅闯!”
力士的怒吼声在雨夜中回荡,带着不容违逆的杀伐之气。
周云洛却像是个失去了痛觉的疯子,一次次地往长戟筑成的人墙上撞。
“让我进去!我要见陆太师!”
“求求你们通融一下,让我见见他吧!”
她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精美的云锦宫装,早就在泥泞中滚得看不出颜色。
金丝绣成的凤凰图案沾满了污泥,沉甸甸地裹在纤弱颤抖的身躯上。
精心梳理的随云髻已经完全散乱,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曾经高高在上、容貌绝世的大明九公主。
此刻披头散发,狼狈得连街边的乞丐都不如。
就在锦衣卫准备强行将她拖走扔进暗巷的时候。
院内深处传来了一阵不急不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让她进来。”
低沉冷酷的嗓音穿透了密集的雨帘,带着一种让人神魂战栗的威压。
沈炼立刻收刀后退,身旁的力士们齐刷刷地撤走长戟。
他们恭敬地低下头,让出了一条通往庭院深处的宽敞通道。
周云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破了那道生铁铸成的人墙。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总督府宽阔的前院。
双腿一软,直接栽倒在积满雨水的青石板上。
尖锐的石子划破了她娇嫩的掌心和膝盖。
鲜血刚渗出来,就被冰冷的雨水无情冲刷干净。
视线的前方,出现了一双纤尘不染的黑金军靴。
陆焱左手撑着一把宽大的黑色油纸伞,慢条斯理地从回廊下走入了风雨之中。
他身上那件张狂霸道的黑金蟒袍,在阴暗的光线里透着主宰生杀大权的绝对威严。
那双深邃冷冽的眼眸,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跌在泥水里的皇家金丝雀。
“公主殿下这大半夜不在道观里替本座祈求长生。”
“跑来这满是煞气的死人堆里做甚?”
陆焱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嘲弄的戏谑,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温情。
“难不成是那清汤寡水的苦修日子过腻了。”
“又想跑来跟本座谈那可笑的赐婚条件了?”
这番冷嘲热讽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拉扯着周云洛残破的自尊心。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像以往那样摆出皇室高贵的架子。
她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泥浆,一点点拖着残破的宫装爬到陆焱的脚边。
然后伸出冻得发紫的双手,紧紧抱住了那双沾着雨水的黑金军靴。
“不……不是的,我什么都不要了。”
周云洛仰起那张苍白凄美的脸蛋,桃花眼里溢满了绝望的泪水。
“我知道大明已经亡了,我知道这天下早就改了您的姓。”
“我的那些哥哥们,死的死,残的残,这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她哭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肩膀在暴雨中剧烈抽搐。
所有的皇室傲骨,都在这个掌握着绝对武力和生杀大权的男人面前被彻底粉碎。
“太师,我今天来不求别的,我只求您网开一面。”
“求您别再用那些虎狼之药折磨我父皇了,他真的快要被逼疯了。”
陆焱微微垂下伞檐,挡住了头顶劈落的闪电。
他静静地听着这悲切的哭喊,深邃的眼底没有泛起丝毫波澜。
“公主这话从何说起?”
“本座可是尽心尽力地在替陛下搜罗天下奇药,助他延年益寿。”
周云洛拼命摇着头,泪水混合着雨水顺着下巴滴落。
“太师您骗不了我的,父皇现在的皮肉都在一块块往下掉。”
“他每天在乾清宫里惨叫,活得连个鬼都不如。”
“我知道他曾经算计过您,我也知道他想拉着您同归于尽。”
她将额头重重地磕在陆焱靴子旁的青砖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哪怕额头磕破了皮渗出鲜血,她也没有停下这卑微的举动。
“但他毕竟是我的生身父亲,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他活不了几天了,云洛只求太师大发慈悲,撤走那些毒药。”
“让他安安静静、体面地走完这最后的一段路好不好?”
雷声轰鸣,大雨倾盆。
陆焱看着脚下这个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女人。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残酷笑意。
“体面?”
陆焱冷哼了一声,声音盖过了天际的雷霆。
“你那个好父皇在暗中写血诏,企图调边军进京勤王的时候,可没想过给本座留体面。”
“他自己非要作死,妄图跟本座扳手腕,那本座自然要成全他的野心。”
“现在落得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那叫罪有应得。”
周云洛的心脏猛地一抽,所有的希望都被这番话彻底碾碎。
她知道陆焱是个铁石心肠的活阎王,但她真的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松开抱着靴子的双手,转而抓住了陆焱黑金蟒袍的下摆。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只要太师肯放过父皇,云洛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她咬破了苍白的下唇,鲜血溢出,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妖冶。
“我可以脱下这身宫装,从此自贬为奴。”
“一辈子留在总督府,给您端茶倒水做牛做马,任打任骂绝无怨言。”
“只要您一句话,云洛这条命、这副身子,全都是您的!”
“求您给他一个痛快,让他像个皇帝一样走吧!”
站在廊檐下的沈炼和雨化田对视了一眼。
两位杀人不眨眼的特务头子,此刻眼底都闪过一丝讶异。
堂堂大明朝最受宠、容貌冠绝京城的九公主。
竟然为了求一个老皇帝的善终,主动要给一个外臣做奴做婢。
这要是放在以前,简直是诛灭九族的弥天大罪。
可现在,大明朝的天已经塌了。
皇室的骨气,终究还是在这无情的风雨和血腥的屠刀下被彻底折断了。
陆焱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卑微到极点的女人。
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沾满了泥污和鲜血,却依然难掩那份惊心动魄的凄美。
换做世间任何一个男人,面对这种尤物的投怀送抱和苦苦哀求。
恐怕早就心软得连骨头都酥了。
但陆焱的心,是铁打的。
他不仅没有伸手去扶起地上的九公主。
反而握住了腰间绣春刀的刀鞘。
“锵”的一声轻响,刀鞘微微抬起。
那冰冷坚硬的金属底端,毫不怜香惜玉地抵住了周云洛白皙精致的下巴。
陆焱手腕微微发力,用刀鞘将她的脸冷酷地挑了起来。
被迫仰起头的周云洛,撞进了陆焱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里。
在那双眼睛深处。
她看不到半点男人对女人的情欲和贪婪。
没有怜惜,没有冲动。
只有看透世俗规则的极致理智,以及凌驾于万物之上的绝对冷漠。
这种眼神,比最锋利的刀刃还要伤人。
它赤裸裸地告诉周云洛,她引以为傲的容貌和身体,在陆焱眼里根本毫无价值。
“自贬为奴?一生伺候本座?”
陆焱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森寒。
雨水顺着他的伞沿连成了一条线。
“你真以为,本座这总督府是开善堂的收容所吗?”
刀鞘在周云洛娇嫩的肌肤上压出一道红印。
陆焱眼神睥睨,透着主宰万物的霸道。
他看着这只彻底失去爪牙的皇家金丝雀。
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了几句让周云洛如坠冰窟的审判。
“想让本座高抬贵手也不是不行。”
“但光凭你这几滴眼泪可不够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