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剑星快不行了。
这句话犹如一声闷雷,狠狠劈碎了沈府小院里短暂的温情。
沈炼刚刚咳出的那滩鲜血还在枯黄的落叶上冒着丝丝热气。
听到暗卫惊恐的通报,这位曾经杀人不眨眼的铁血指挥使身子猛地一晃。
他原本软得像泥一样的双腿,不知从哪生出一股邪力。
硬生生撑着摇摇欲坠的残躯站了起来。
“大哥……”
沈炼双眼赤红。
推开想要搀扶的儿子沈青,跌跌撞撞地就要往院门外冲。
陆焱眼底闪过一丝沉重。
他一步跨出,身形瞬间化作一道黑金残影挡在了沈炼面前。
宽大的手掌一把扣住沈炼枯瘦的脉门。
雄浑浩瀚的长生真气毫无保留地渡入这具衰败的躯壳。
强行镇压了沈炼体内翻滚逆流的气血。
“给本王憋住这口气。”
陆焱的声音透着不容违逆的霸道。
“想死也得等见了他最后一面再说。”
沈炼死死咬着被鲜血染红的牙关,眼眶通红地重重点头。
陆焱转头看向一旁心急如焚的沈青。
“备最快的马!”
京城宽阔的青石板长街上。
两匹神骏的黑马宛如黑色闪电般狂飙突进。
路上的巡城卫士看到那张狂的黑金蟒袍,吓得纷纷避让跪伏。
卢府坐落在内城最显赫的勋贵地段。
这座宅子是当年陆焱大权在握时亲自赐下的。
可如今那两扇朱漆大门外,已经挂起了刺眼的白灯笼。
寒风吹过,白色的招魂幡发出令人心悸的沙沙声。
陆焱翻身下马,连马鞭都没扔。
直接踩着沉重的战靴跨入了卢府那高高的门槛。
院子里跪满了低声啜泣的女眷和子孙。
看到摄政王亲至,所有人吓得连哭声都瞬间憋了回去。
把头死死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陆焱没有理会这群人。
他径直走向那间弥漫着浓重药苦味的主卧。
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
屋内昏暗的光线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将死之气。
病榻上。
那个曾经在北镇抚司底层最为沉稳持重的大哥。
如今已经瘦成了一把干柴。
卢剑星枯槁的脸上透着骇人的青灰色,眼窝深陷。
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拉动破旧的风箱,发出漏风的赫赫声。
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动静。
卢剑星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当他看清那个逆光走来的绝美青年时。
涣散的瞳孔里突然迸发出一丝回光返照的明亮色彩。
“王爷……”
卢剑星张着干瘪的嘴唇,颤巍巍地想要从锦被里伸出手。
陆焱大步走到床前。
没有半点嫌弃地一把握住了那只如同枯树皮般冰冷的手。
触手的瞬间,陆焱便知道。
这具肉体凡胎的生机已经彻底枯竭了。
哪怕是大宗师巅峰的长生真气,也无法逆转这种属于天道法则的老死。
“别乱动了。”
陆焱在床榻边的锦凳上坐下,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温和。
“本王来看你了。”
沈炼跌跌撞撞地扑到床前。
他双手死死扒着床沿,看着气若游丝的大哥,眼泪夺眶而出。
“大哥!你撑住啊大哥!”
“太医院那些废物要是治不好你,我明天就去剁了他们的脑袋!”
卢剑星看着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沈炼。
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释然的微笑。
他无力地摇了摇头,反手轻轻拍了拍沈炼的手背。
“老二啊,别犯浑。”
“生老病死本就是人的命数,我活到这把岁数早就赚够了。”
卢剑星的目光重新移回陆焱那张不见丝毫岁月痕迹的脸庞上。
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敬畏与毫不掩饰的感激。
“王爷。”
他喘息着,紧紧反握住陆焱白皙有力的手。
“当年咱们三兄弟在诏狱底层吃着发馊的糙米饭。”
“我做梦都不敢想,有一天能穿上一品大员的朝服。”
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卢剑星深深的皱纹滑落。
砸在绣着金线的枕头上。
“我娘临终前,穿着朝廷御赐的一品诰命夫人冠服。”
“走得风风光光,满脸都是笑。”
“卢家现在是京城最显赫的门第,子孙后代都在朝中领了肥差。”
“这一切都是王爷您赐的。”
卢剑星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耗尽了生命里最后的一点力气。
“我卢剑星这辈子跟着您,死而无憾了。”
陆焱看着眼前这个坦然赴死的老人。
那颗冰封在长生岁月里的心脏,泛起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涟漪。
在这满朝文武皆是趋炎附势之徒的肮脏世道里。
只有当年这几个一起在泥潭里打过滚的兄弟。
才是他在这凡人世间最后的羁绊。
“你当得起这份富贵。”
陆焱反手紧紧握住卢剑星的手,语气斩钉截铁。
“安心走吧。”
“有本王在一日,卢家的荣华富贵就无人敢动半分。”
听到这句重如泰山的承诺。
卢剑星浑浊的双眼里闪过最后一丝明亮的光芒。
他带着一抹满足而知足的微笑。
缓缓闭上了那双看透世态炎凉的眼睛。
枯瘦的手臂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从陆焱的掌心中无力地滑落,砸在锦被上。
房间里那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沈炼压抑不住的凄厉痛哭声在四壁间回荡。
三天后。
一场足以载入大武朝史册的奢华葬礼在京城举行。
漫天的纸钱宛如鹅毛大雪,将整条朱雀大街铺成了惨白的颜色。
送葬的队伍绵延十里。
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全都被锦衣卫挨个“请”出了家门。
黑压压的人群披麻戴孝地跟在灵车后面。
但真正让满朝文武感到灵魂战栗的。
不是这场葬礼那逾越了臣子规制的庞大排场。
而是走在灵柩最前方的那个男人。
寒风呼啸如刀。
陆焱没有穿他那件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黑金蟒袍。
而是换上了一身素净得没有半点花纹的白布丧服。
他静静地站在那具重达千斤的金丝楠木棺材前。
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悲喜。
周围的百官连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这位宛如人间神明般的摄政王。
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起棺的时辰到了。
八十四名杠房力士却全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因为陆焱没有发话,谁也不敢去碰那根粗大的抬棺木杠。
陆焱缓缓转过身。
在全京城权贵那见鬼般的惊悚目光注视下。
他竟然亲自走到了灵车的左前角。
那尊高高在上、被全天下当做神魔来供奉的无冕之皇。
居然伸出那双翻云覆雨的手。
稳稳地托住了那根沉重粗糙的抬棺木杠。
轰!
人群中瞬间掀起一阵压抑到极点的倒吸凉气声。
礼部尚书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积雪里。
太师亲自抬棺!
这等殊荣别说是大武朝。
就算是往前推上千年,也找不出第二个有此等待遇的臣子!
陆焱无视了周围那些惊骇欲绝的目光。
他感受着肩膀上那具沉重的木棺。
嘴角勾起一抹苍凉的冷笑。
这是他留给凡俗世界的最后一点人情味。
送走这个当年一起扛刀的兄弟。
他在这红尘里的锚点,就又少了一个。
“起棺。”
陆焱低沉的声音在寒风中传遍整条长街。
送葬的队伍在极度的敬畏与寂静中缓缓向前挪动。
浩浩荡荡地朝着城外的风水宝地进发。
而在送葬队伍的另一侧。
一个穿着厚重丧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瘦弱身影正站在寒风中。
那是当年北镇抚司三兄弟中年纪最小的靳一川。
岁月同样没有放过他。
曾经那个使着双刀、身法灵动的翩翩少年。
如今已经是满脸病容、眼眶深陷的垂暮老者。
凛冽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颊。
靳一川看着走在最前面亲自抬棺的陆焱。
又看了看旁边哭得双眼红肿的老二沈炼。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不舍与悲凉。
突然。
一股难以遏制的奇痒从肺管子深处疯狂上涌。
靳一川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送葬的人群。
颤抖的双手飞快地从袖口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绸手帕。
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咳……咳咳咳!”
压抑却剧烈无比的咳嗽声在他胸腔里闷响。
他那常年靠着深厚内力强行压制的严重肺痨。
随着身体机能的全面老化。
终于在这个冰冷的葬礼上迎来了无法逆转的全面爆发。
咳嗽声渐渐平息。
靳一川虚弱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缓缓移开捂在嘴上的手帕。
那块原本雪白的丝绸中央。
赫然已经被一大滩触目惊心的暗黑色淤血彻底浸透。
靳一川死死盯着那滩黑血。
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苦笑。
“咳……看来。”
“属下也没多少时间,能继续伺候王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