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剑星那场震惊朝野的葬礼终于落下了帷幕。漫天飞舞的凄白纸钱在凛冽的寒风中打着旋儿,仿佛在为逝去的一个时代低声呜咽。靳一川穿着厚重粗糙的丧服,孤零零地站在陵园最外围的风口处,瘦削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
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手帕被他死死捂在嘴上。他拼命压抑着喉咙深处那犹如破旧风箱被强行撕裂的沉闷声响,生怕惊扰了这场肃穆的送别。可是那股从五脏六腑里翻滚上来的腥甜,根本不是他这具千疮百孔的肉体能够压制得住的。当他颤巍巍地将手帕拿开时,上面赫然晕染开一大滩触目惊心的暗黑色淤血。
靳一川慌乱地将手帕塞进袖兜,用力挺直了佝偻的脊梁,极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然而这一切伪装,怎么可能瞒得过大宗师巅峰的神魔感知?陆焱负手站在十丈开外的陵墓前,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微微低垂,余光将那一抹猩红尽收眼底。
在陆地神仙的绝对感知下,方圆数里内的一只蚂蚁爬行都犹如响雷。靳一川那犹如烂絮般的肺叶,以及那不可逆转的生机流逝,在陆焱眼中清晰得近乎残忍。这位当年在死人堆里替他挡过刀的兄弟,终究还是走到了油尽灯枯的悬崖边缘。
岁月这条冰冷无情的长河,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欢离合而放缓它奔腾的脚步。两年的光阴,在陆焱那张容颜永驻的完美脸庞上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却像一把锋利的钝锯,将靳一川彻底推向了生命的尽头。
昔日气派喧嚣的锦衣卫都督同知府,如今整日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苦涩药味。这股刺鼻的药味中,隐隐夹杂着一丝属于将死之人的衰败死气。宽敞奢华的卧房内,地龙烧得极旺,却依然驱不散床榻上那个枯瘦老人的骨底森寒。
陆焱穿着一身毫无点缀的黑色常服,随手拉过一把红木椅子坐在床沿。在他对面,曾经那个犹如铁塔般威猛的杀神沈炼,如今已经是满头银发。沈炼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那双布满刀疤和老人斑的双手,正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眼眶红得像在滴血。
“王爷,别再为我这把烂骨头糟蹋国库里的好东西了。”靳一川靠在厚厚的软垫上,那张凹陷下去的脸庞上挤出一抹苍白虚弱的苦笑。他看着旁边桌案上那些价值连城的千年雪莲和绝品大还丹,费力地摇了摇头。
“你的废话越来越多了。”陆焱面无表情地端起一碗熬得浓稠的人参汤,拿起白玉汤匙搅了搅,热气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这天下都是本王的,国库里的草根树皮,老子想喂狗就喂狗,想喂你就喂你。张嘴。”
靳一川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乖乖张开干裂的嘴唇,咽下那口足以让普通人起死回生的吊命猛药。可是这药液刚下肚,他便再次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药汁混合着黑血顺着嘴角流下,染红了胸前洁白的亵衣,也刺痛了沈炼的眼睛。
天道轮回的铁律,终究是无法被外力强行篡改的。陆焱拥有镇压神魔的无上伟力,他可以掌控这世间所有人的生死。却唯独无法赐予这些凡人兄弟真正的长生。没有系统的加持,肉体凡胎的端粒一旦耗尽,便是神仙降世也无力回天。
靳一川剧烈地喘息了许久,终于平复了喉咙里的那股难忍的腥甜。他浑浊的眼神逐渐变得涣散,似乎穿透了雕梁画栋的屋顶,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岁月。“二哥,王爷……你们还记不记得,当年咱们在诏狱底层当差的苦日子?”
“怎么不记得。”沈炼用袖口偷偷擦去眼角的泪花,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字句。“那时候咱们穷得连顿好酒都喝不起,四个人挤在阴暗潮湿的值班房里。大哥每次去领饭,都要和伙房的胖厨子吵一架,就为了多讨两勺肉汤。”
“是啊,那糙米饭里掺着沙子,硬得剌嗓子。”靳一川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纯粹而怀念的笑意,眼底仿佛又燃起了当年的光芒。“大哥总是把那碗里仅有的几根腌菜,偷偷拨到我的碗里。他说我从小肺就有毛病,要是吃不好,拔刀的时候手腕子会发软的,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陆焱静静地听着这番絮语。那些在他刚刚穿越到这个残酷世界时,最为凶险却也最为真实的岁月碎片,在脑海中逐渐变得鲜活起来。那是他沾满血腥的漫长一生中,为数不多带有人情味的烟火气,也是他仅存的温暖回忆。
“那时候虽然苦,可是咱们兄弟每天都在一起,心里觉得踏实。”靳一川转过头,定定地看着陆焱那张完美无瑕、与数十年前毫无二致的年轻脸庞。“王爷,您还和当年一模一样,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变。可我们……都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
他缓缓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抓住了沈炼颤抖的手腕,又深深地看了陆焱一眼。“大哥在地下等得太久了,我得去陪他了。二哥,你得再多撑几年,王爷这条路太长太高了,你要是也走了,王爷连个能一起喝杯糙酒的旧人都找不到了。”
沈炼老泪纵横,反手死死握住三弟的手,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他想要开口安慰,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靳一川脸上的笑容彻底定格。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合拢,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香甜的大梦,那只抓着沈炼的手终于无力地滑落在了床榻的边缘。
屋内的炭火还在劈啪作响,散发着微弱的暖意。曾经那个在刀光剑影中笑傲江湖的锦衣卫百户,永远地停止了呼吸。沈炼扑在床沿上,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悲恸,像个失去了一切的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凄厉,在这深冬的午后显得分外苍凉。
陆焱没有哭,神明是不会有眼泪的。他的眼眸深处是一片化不开的万年玄冰,大宗师的道心坚如磐石。可此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就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漆黑海水,将他整个人彻彻底底地包围吞噬。
寒风呼啸的西山皇家陵园,这里埋葬着大武王朝开国以来所有的功臣勋贵。陆焱脱下了那身象征绝对权力的黑金蟒袍,换上了一袭素白的丧服。他亲自走上前,用那双足以撕裂虚空的手,稳稳地抬起了靳一川那沉重的金丝楠木棺椁。
这是他亲手埋葬的最后一位故人。当最后一捧黄土覆盖在冰冷的墓碑上时,那些曾经陪伴他从微末中崛起、一起在血雨腥风中杀出一条通天大道的兄弟,已经全部化作了地下没有温度的白骨。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敢拍着他的肩膀叫一声兄弟了。
满天乌云遮蔽了冬日的残阳,天地间一片肃杀。陆焱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空旷死寂的陵园正中央。狂风卷起地上的残雪,像刀子一样刮过那些林立的墓碑,发出呜呜的哀鸣,仿佛是亡魂在向这位现世神明做最后的告别。
他缓缓抬起那双犹如羊脂白玉般完美无瑕、白皙有力的双手,静静地看了很久很久。这双手掌握着颠覆天下的权势,拥有着永生不死的魔力,却留不住身边任何一个会喘气的凡人。长生带来的诅咒,在这一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将他最后的人性切割得支离破碎。
陆焱的目光穿透了指尖的缝隙,看向那灰蒙蒙的无尽苍穹。嘴角勾起一抹透着无尽悲凉与自嘲的冷笑,他放下双手,任由漫天风雪将自己的身影淹没,声音低沉而沙哑。
“长生不死,坐拥天下……到头来,连个能跟老子抢咸菜吃的人都没了,这人间真是没劲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