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秋风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
打着旋儿从陆焱那双白皙无瑕的指尖穿过。
落叶萧瑟枯败,却带不走他身上哪怕一丝一毫的澎湃生机。
陆焱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握着天下最大的权柄,却再也握不住那些逝去的温度。
靳一川的孤坟立在寒风中。
连同旁边卢剑星的墓碑一起,渐渐被岁月风化剥落。
老一代的同僚们死绝了。
那些曾经在诏狱底层一起吃过糙米饭、喝过劣质烧酒的兄弟。
全都变成了这荒凉陵园里一捧没有温度的黄土。
时间就像一条奔腾不息的无情长河。
它粗暴地冲刷着世间的一切凡人。
在他们身上无情地刻下衰老与腐朽的烙印。
而陆焱却像那河中央一块万古不化的玄冰。
任凭光阴如何冲刷。
他永远定格在了那最巅峰、最完美的少年姿态。
岁月这把杀猪刀,在他的长生领域面前彻底失去了锋芒。
紫禁城,御书房。
浓重的龙涎香也掩盖不住殿内那股沉闷的老朽之气。
陆焱一袭华贵的黑金蟒袍,闲庭信步般跨入门槛。
“亚……亚父。”
一个略显沧桑的中年男声在书案后响起。
大武皇帝周承安慌忙放下手里的朱砂笔。
他连滚带爬地从龙椅上下来,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他今年已经快四十岁了。
原本稚嫩的面庞早就蓄起了浓密的胡须,眼角也爬上了细密的鱼尾纹。
常年在惊恐中度日,让这位正值壮年的天子两鬓都生出了刺目的白发。
可当他面对那个容颜依旧停留在二十岁的摄政王时。
他依然像当年那个六岁的稚童一样。
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儿臣叩见亚父!”
周承安把头深深埋在地上。
略显肥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陆焱走到宽大的龙椅旁,随意地坐了下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胡须的“儿子”。
深邃的眼底闪过一抹索然无味。
“起来吧。”
陆焱的声音依旧清冽磁性,没有半点岁月的沧桑。
“这几日的折子批得如何了?”
周承安跪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
他战战兢兢地汇报道。
“回亚父的话,户部和兵部的折子儿臣都已经盖好印了。”
“全凭亚父之前的吩咐,儿臣半个字都没敢改动。”
这大武的天下,皇权早就成了陆焱脚下的一块垫脚石。
皇帝不过是个按部就班的盖章工具。
陆焱看着周承安那副唯唯诺诺的窝囊样。
心里的厌倦感越来越重。
“你都快当爷爷的人了,怎么胆子还是跟老鼠一样小。”
陆焱站起身,走到周承安面前。
黑金军靴停在中年皇帝的视线里,压迫感十足。
周承安冷汗直冒,连连磕头。
“在亚父面前,儿臣永远都是那个不懂事的孩子。”
“亚父青春永驻神威盖世,儿臣只求能一辈子给亚父尽孝。”
这马屁拍得娴熟无比。
却让陆焱彻底倒了胃口。
他没有再理会这个可悲的木偶,大步走出了皇宫。
马车穿过繁华却死板的京城街道。
最终停在了内城一座幽静的宅院前。
这里是沈府。
陆焱推开院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的沈炼。
这位曾经杀人如麻的锦衣卫指挥使。
如今已经彻底老去,退居二线。
沈炼满头白发稀疏,脸上的刀疤深陷在松弛的皱纹里。
他手里端着个紫砂茶壶。
手腕抖得连茶水都洒出来大半,落在了灰色的棉袍上。
“王爷……”
沈炼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费力地睁开浑浊的老眼。
看清那道年轻挺拔的黑金身影后,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陆焱快步走过去,按住了他单薄削瘦的肩膀。
“行了,少折腾你这把老骨头。”
沈炼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爷,老奴这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以后怕是连这院门都走不出去了。”
陆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着这个陪伴了自己最久的部下。
“沈青那小子现在把北镇抚司管得不错。”
“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沈炼欣慰地笑了笑,干瘪的嘴唇微微颤动。
“老奴就是觉得遗憾。”
“当年老奴发誓要生生世世跟在王爷身后牵马坠镫。”
“可老奴这凡胎肉体,终究是跟不上您这神明般的步伐了。”
陆焱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沈炼那苍老颓败的面容。
时间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残忍。
曾经的左膀右臂,如今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真正成了这个世界孤独的神明。
离开沈府后,陆焱独自登上了总督府最高处的摘星楼。
高处的狂风吹得他黑发飞扬。
他俯视着脚下这座犹如巨大囚笼般的帝都。
这十年来,大武王朝就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
被他调教得完美无缺。
文官集团的脊梁早被他彻底打断。
再也没人敢满嘴仁义道德。
皇室血脉被他像养蛊一样清理得干干净净。
天下百姓在严刑峻法下战战兢兢地活着。
他站在了凡人权力的绝对顶峰。
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对他构成威胁。
但这无敌的滋味,却让他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无聊。
凡间的游戏太简单了。
那些权谋、算计、杀伐。
在他大宗师巅峰的绝对实力面前,就像是孩童过家家一样可笑。
他甚至已经有五年没有拔过腰间的那把绣春刀了。
因为这世上,已经找不出一个配让他出刀的对手。
陆焱靠在汉白玉栏杆上,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丝寂灭的灰暗。
“这万丈红尘,真是无聊透顶。”
他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刀柄。
难道他这漫长无尽的长生岁月,都要在这枯燥的无敌中度过吗?
就在陆焱感到百无聊赖,甚至生出一丝倦怠的瞬间!
异变骤生!
轰隆隆——!
北方那沉寂了整整十年的苍穹,突然爆发出一声震碎耳膜的恐怖咆哮!
这声音根本不属于凡间任何猛兽。
它带着一种能够穿透灵魂、毁灭法则的洪荒魔威。
直接在整个大武王朝的天空上方轰然炸裂!
原本晴朗湛蓝的天空。
瞬间被撕开了一道长达万丈的巨大黑色缝隙。
这一次,不再是当年那种小打小闹的试探。
那道界壁裂缝被一股无法想象的狂暴伟力彻底撑开。
漫天血红色的魔气,犹如倒灌的九天瀑布般倾泻而下。
这股魔气浓烈得化作实质。
瞬间遮蔽了阳光,将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血红。
京城里的百姓和官员被这毁天灭地的异象吓得肝胆俱裂。
无数人惨叫着扑倒在地上,拼命捂住耳朵,以为是世界末日降临。
砰!
摘星楼的大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
沈炼的嫡长子沈青穿着飞鱼服,满脸惊恐地冲了进来。
“王爷!出大事了!”
沈青的声音因为惊骇而变得尖锐破音。
他单膝重重砸在地上,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北方那道裂缝彻底炸开了!”
“边关八百里加急的最高狼烟已经点燃!”
沈青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里布满了恐惧的血丝。
“无数长着獠牙、非人非兽的怪物组成的异族大军。”
“已经犹如黑色潮水般踏破了山海关的防线!”
“它们刀枪不入,力大无穷,正踩着咱们将士的尸骨朝京城疯狂杀来!”
大武王朝的存亡,在这一刻悬于一线。
然而,站在栏杆前的陆焱。
面对这足以灭世的神魔浩劫,脸上却没有半点惊恐。
他缓缓抬起头,凝视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北方苍穹。
那双寂寞了整整十年的幽暗黑眸中。
瞬间爆发出了一股足以燃尽八荒的狂热战意!
沉寂已久的热血在四肢百骸里疯狂沸腾。
那股毁天灭地的大宗师罡气,再也压抑不住地破体而出。
直接将周围的白玉栏杆震成了齑粉!
锵!
一声清脆高亢的龙吟响彻云霄。
那把五年未曾出鞘的绣春刀,被陆焱悍然拔出。
森寒的刀锋直指那漫天滚滚的血色魔云。
他俊美的脸庞上勾起一抹嗜血而疯狂的狞笑。
“等了整整十年。”
陆焱的声音犹如惊雷,带着斩碎一切的霸道与嚣张。
“真正的猎物,终于下场了!”
他一挥黑金蟒袍,大步流星地朝着楼下走去。
杀气腾腾的军令在风中回荡。
“传令全军。”
“随本王去关外,狩猎神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