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红的鲜血顺着周承安咬破的指尖滴落。
那温热的血珠重重地砸在密室冰冷的青石砖上。
溅起一朵刺目的血花。
这滴血就像是某种古老而悲壮的仪式,瞬间点燃了密室内所有人的情绪。
十几个光着膀子的精壮少年眼眶通红。
他们没有任何犹豫,齐刷刷地将头狠狠磕在坚硬的地砖上。
“我等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诛杀国贼!万死不辞!”
少年人特有的变声期嗓音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狂热与血勇。
周承安看着这群与自己朝夕相处、甚至连睡觉都睡在同一个院子里的心腹死士。
他那张略显苍白的年轻脸庞上,浮现出压抑不住的激动红晕。
大武的江山还有救。
只要有这群忠心耿耿的臣子在,他就不信斗不过那个闭关不出的大魔头。
“快快平身。”
周承安亲自弯下腰,将领头的那个少年宦官搀扶起来。
他用力拍了拍对方结实的肩膀,眼中满是期许。
“小邓子,朕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你们了。”
被唤作小邓子的少年太监激动得浑身发抖。
“主子爷放心!”
“奴才们日夜苦练布库之术,那摔跤擒拿的功夫早就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只要那陆贼敢踏进这深宫半步。”
“奴才们拼了这条贱命,也定要折断他的手脚!”
周承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从那堆凌乱的古籍书堆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画满构造图的羊皮纸。
“单靠拳脚功夫自然对付不了那个老怪物。”
周承安压低了嗓音,语气里透着一丝自以为是的深沉谋算。
“史书上记载,前朝圣主康熙便是用一群练习布库的少年擒拿了权臣鳌拜。”
“朕今日便要效仿古之明君,用同样的手段把这大武的毒瘤给连根拔起!”
他将羊皮纸摊开在微弱的烛光下。
上面赫然画着精巧致命的袖箭和淬毒的短刃匕首。
“兵器坊那边打造得如何了?”
周承安看向小邓子,眼神透着几分迫不及待的焦灼。
小邓子立刻从怀里摸出一个用黑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一层层解开后,里面躺着一把泛着幽蓝光泽的锋利短刃。
“陛下明鉴,奴才找了内务府最靠谱的几个老工匠。”
“连夜赶制了二十套袖箭和贴身短匕。”
小邓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了几分。
“上面淬的都是从西域重金弄来的见血封喉奇毒。”
“只要擦破那陆贼的一点油皮,保管他大罗神仙也难救!”
周承安一把抓起那把冰冷的毒刃。
感受着刀柄传来的金属质感,他激动的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太完美了。
这几年来他故意在朝堂上装疯卖傻,假装沉迷于少年人的摔跤嬉闹。
连已经出家为尼的母后和身边那些多嘴的老太监都被他彻底骗过了。
所有人都以为大武的皇帝是个只知道玩乐的提线木偶。
殊不知这深宫厚墙之下,早就被他磨出了一把足以屠神的利刃。
“陆焱啊陆焱。”
周承安死死盯着手里的毒刃,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
“你闭关修仙不问世事,真以为这天下就永远是你一个人的囊中之物了?”
“朕隐忍了整整十年,这装孙子的日子朕早就过够了!”
“十天后的大朝会,就是你的死期!”
密室内的少年们再次爆发出低沉狂热的附和声。
他们沉浸在这场即将惊天动地、名留青史的帝王大梦中无法自拔。
仿佛已经看到了陆焱人头落地、大武王朝迎来中兴的辉煌画面。
然而。
这世上最可悲的事情,莫过于猎物在猎人的陷阱里狂欢,却误以为自己掌握了生杀大权。
夜色如浓墨般化不开。
冰冷的夜风卷起紫禁城琉璃瓦上的几片枯叶,一路吹向了内城最森严的建筑。
缉事总督府宛如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远古凶兽。
静静地吞噬着这京城里所有的秘密与罪恶。
总督府最深处的那间宽大书房内。
上好的银霜炭在错金铜盆里安静地燃烧着,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陆焱随意地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丝绸睡袍。
那张历经十年岁月却依旧停留在二十岁巅峰的完美容颜,在跳跃的烛火下透着一股不似凡人的妖异。
他慵懒地靠在紫檀木太师椅上。
修长的双腿交叠着搭在桌案边缘。
手里正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一本不知从哪找来的民间志怪野史。
对于外面那些凡人为了权力的勾心斗角,他早就失去了所有的兴致。
就在这时。
书房门外传来一阵极有规律的军靴踏地声。
“王爷,属下有要事回禀。”
门外响起了一道透着勃勃英气和绝对恭敬的年轻男声。
正是刚刚接手锦衣卫指挥使大权的沈炼之子,沈青。
“进。”
陆焱连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
沈青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大步跨入书房。
他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距离,单膝重重跪地。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这大半夜的跑来扰本王清静。”
陆焱翻过一页书,声音懒洋洋地带着几分随性。
“是北方的神魔裂缝又漏出什么大鱼了,还是朝堂上哪家的大臣又活腻了?”
沈青抬起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憋着一抹古怪的笑意。
他从宽大的袖兜里掏出一本封皮漆黑的厚重名册。
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了陆焱面前的桌案上。
“回王爷的话,北边防线稳固得很,朝堂上的大人们也都像鹌鹑一样缩在窝里。”
沈青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是咱们宫里那位小皇帝,最近玩出了点新花样。”
“属下觉得这乐子挺大,特意连夜送来给王爷解闷。”
陆焱的目光终于从那本野史小说上移开。
他眼皮微抬,扫了一眼桌上那本绝密名册。
“哦?”
“那只被关了十年的金丝雀,终于舍得亮出他那磨不尖的爪子了?”
陆焱随手合上书本,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那本名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说来听听,他都干了些什么蠢事。”
沈青强忍着嘲弄的笑意,一本正经地开始汇报。
“宫里传回来的暗报说,小皇帝最近迷上了看前朝史书。”
“尤其对康熙擒鳌拜那一段情有独钟,连做梦都在背诵那些除掉权臣的豪言壮语。”
“他借着练习布库摔跤的名义,在御书房下面的密室里养了十几个精壮的少年太监。”
“天天在里头光着膀子练擒拿手,说是要留着折断王爷您的手脚。”
陆焱听到这话,嘴角的弧度瞬间扩大。
那抹笑容里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愤怒,只有看着三岁孩童拿着木剑喊打喊杀的极致轻蔑。
“擒拿手?”
陆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难道以为大宗师巅峰的护体罡气是豆腐做的,能靠几个没长齐毛的太监用手给掰断?”
“他还真是天真得让人忍不住想笑啊。”
沈青也跟着笑了起来,眼神里满是对皇权的鄙夷。
“还不止这些呢王爷。”
“那小皇帝还偷偷找了内务府的工匠,打造了二十套淬毒的袖箭和匕首。”
沈青指着桌上那本名册,语气里透着锦衣卫特有的残酷专业。
“这本册子里,详细记录了小皇帝每天摔跤练了几个动作,午膳吃了多少碗米饭。”
“甚至连他晚上做梦喊了几句杀陆贼,都记录得一字不差。”
“至于那二十套淬毒的袖箭……”
沈青冷笑一声,眼神如刀。
“打造袖箭的那个老工匠,本来就是咱们北镇抚司安插在内务府十年的老暗桩。”
“那些见血封喉的西域奇毒,还是咱们库房里快过期没人要的存货,特意批给他拿去交差的。”
陆焱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开那本绝密名册。
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详细到令人发指的监控记录。
在这座紫禁城里。
皇帝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惊天密谋。
从他动第一个念头开始,就已经事无巨细地摆在了缉事总督府的办公桌上。
连他晚上放了几个屁,锦衣卫都拿小本本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