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详细到令人发指的起居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紫檀木大案上。
陆焱慵懒地靠在宽大的太师椅背上。
修长白皙的手指随意挑开那黑色的封皮,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幽静的书房内格外清晰。
他低垂着眼眸,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下来的文字。
“亥时三刻,于梦中咬牙切齿,呼杀贼三次。”
“子时初,惊醒后痛饮冷水两盏,在床榻上反复演练锁喉擒拿之术。”
陆焱轻轻念出册子上的记载,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充满嘲弄的冷笑。
那笑容里没有被冒犯的愤怒。
只有看着白痴在泥坑里打滚的深深怜悯。
“咱们这位少年天子,倒真是勤勉好学得让人心疼啊。”
陆焱将名册随手扔回桌面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
“就靠着十几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太监。”
“加上几把从内务府库房里捡来的破铜烂铁。”
“他居然就敢在深宫里做起生擒大宗师的中兴美梦了。”
沈青立在书案下方,脸上的刀疤因为鄙夷而微微抽搐。
他上前一步,右手紧紧握住腰间的绣春刀柄。
刀锋在鞘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透着锦衣卫指挥使毫不掩饰的森冷杀机。
“王爷,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纯粹是活得不耐烦了。”
沈青单膝跪地,声音如洪钟般在大殿内回荡。
“只要您一声令下,属下现在就带一队缇骑冲进皇宫。”
“直接把那十几只妄图咬人的小狗崽子全捏死在密室里。”
“保证让他们连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捏死他们?”
陆焱端起桌上的汝窑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上面漂浮的茶叶沫子。
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沈青,你这动不动就拔刀的脾气,倒是把你爹当年那股莽劲学了个十成十。”
“这种小孩子躲在被窝里玩的过家家游戏,也配让本王拔刀?”
陆焱抿了一口清茶,将茶盏稳稳放下。
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冰冷光芒。
“你若是现在冲进去把人杀了,这出戏也就提前散场了,那多没意思。”
沈青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抬起头。
“王爷的意思是,就由着那小皇帝在宫里继续胡闹?”
“让他闹。”
陆焱站起身来,黑金蟒袍在跳跃的烛火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金属光泽。
他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任由初冬的冷风吹拂着自己那张完美无瑕的年轻脸庞。
“你不觉得,看着一个在绝境中挣扎的弱者,拼尽全力去抓住一根自以为是救命稻草的蛛丝。”
“是一件非常赏心悦目的事情吗?”
陆焱的声音低沉醇厚,却带着一种将众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魔性残酷。
“就像把一只蚂蚁装进光滑的玻璃罐子里。”
“你看着它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满怀希望地往上爬。”
“直到它终于爬到了罐子的最顶端,以为自己马上就能看见外面的广阔天地时。”
陆焱缓缓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做了一个轻轻碾压的动作。
“你再用指头,当着它的面,一点一点把它的希望连同肉体一起碾成粉末。”
“这种从云端瞬间跌入地狱的极致绝望,才能真正摧毁一个人的灵魂。”
沈青听得后背一阵发凉,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深深地把头磕在金砖上,对眼前这位人间神魔的敬畏又加深了无数倍。
“属下愚钝,全凭王爷运筹帷幄!”
“去吧,把宫里的眼线都撤远点,给他留足了演戏的空间。”
陆焱挥了挥手,深邃的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北方苍穹。
“这凡间朝堂的烂摊子,本王已经没兴致多看一眼了。”
“那些真正能威胁到大武江山的怪物,还在裂缝后面虎视眈眈地盯着咱们呢。”
沈青恭敬地磕了个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反手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焱缓步走到房间最深处的聚灵阵中央,盘腿坐下。
长生领域轰然开启。
暗金色的罡气在他周身流转,化作肉眼可见的灵力旋涡。
他闭上双眼,不再理会世俗的喧嚣。
开始疯狂吞噬着天地间游离的灵气,为将来那场注定要到来的神魔血战做着最后的积淀。
光阴荏苒,紫禁城内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深宫之中的周承安,每天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
他无数次在深夜惊醒,以为门外会冲进来一群杀气腾腾的锦衣卫。
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拖去午门斩首。
可是,整整一个月过去了。
总督府那边静悄悄的,连半点风吹草动都没有。
那些负责监视他的太监宫女,似乎也变得松懈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寸步不离。
这诡异的平静,让周承安那颗原本悬在嗓子眼里的心,慢慢落回了肚子里。
“他没发现……那个老怪物居然真的没发现!”
御书房的密室里。
周承安看着自己亲手训练出来的这群精壮少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攥紧了拳头,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陆焱啊陆焱,你就算武功盖世又如何?你终究还是个人,是人就会有打盹的时候!”
盲目的自信就像是一剂猛烈的毒药,彻底麻痹了这位少年天子的理智。
胆子一旦被撑大,就再也缩不回去了。
周承安深知,自己手里这二十几个拿着淬毒匕首的太监,对付普通的武林高手或许绰绰有余。
但想要杀掉那个一指头就能点灭乾清宫大火的陆地神仙。
无异于蚍蜉撼树,痴人说梦。
必须借势。
必须借助那些手握重兵、能够和锦衣卫正面抗衡的庞大力量!
夜黑风高,寒风在红墙绿瓦间发出凄厉的呜咽。
周承安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龙书案前,将所有伺候的人都赶到了殿外。
他从贴身的里衣上,用力撕下了一块宽大的白色绢帛。
没有任何犹豫。
他拔出那把淬毒的短刃,避开毒锋,用刀刃的背面在自己手腕上狠狠划了一刀。
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洁白的绢帛上,触目惊心。
周承安咬着牙,忍着钻心的疼痛。
用毛笔蘸着自己的心头血,在绢帛上笔走龙蛇。
“摄政王陆焱,欺天罔地,屠戮宗室,意图篡逆,实乃大武第一国贼!”
“朕今被困深宫,犹如笼中之鸟,日夜泣血,期盼忠良!”
“凡我大武藩王,见此血诏,当即刻起兵清君侧,诛杀陆贼,以安社稷!”
血淋淋的字迹透着无尽的屈辱与决绝。
每一笔都饱含着这位傀儡皇帝想要夺回大权的疯狂野心。
他一口气写下了整整三道内容相同的衣带诏。
随后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用防水的油纸死死包裹住。
“小邓子,给朕滚进来!”
周承安按住流血的手腕,压低嗓音冲着门外急促地唤了一声。
一直在门外冻得直哆嗦的心腹太监小邓子,立刻推门溜了进来,反手将门死死栓上。
“主子爷,奴才在。”
小邓子看到皇帝手腕上的鲜血,吓得脸色发白,刚要惊呼出声。
就被周承安用极度凶狠的眼神制止了。
“闭嘴!不许出声!”
周承安将那三个油纸包郑重其事地塞进小邓子的怀里。
他的眼神狂热而凝重,仿佛将整个大武王朝的国运都托付在了这个少年宦官的身上。
“你今夜就乔装打扮,混在出宫采买夜香的车队里逃出京城。”
“记住,这三道血诏,你必须亲手送到镇南王、平西王和定北王的手里!”
周承安死死抓着小邓子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了对方的肉里。
“告诉他们,只要除掉陆焱那个魔头,朕愿意和他们共享这大武的锦绣江山!”